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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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岩、永定、武平在福建,自然跟湖南的湘妃竹沒什麼關係,這位教授言辭曖昧不願直言拒絕,就背誦佛面杖的典故,等於是委婉地回絕了。許一城和那男子都沒料到,這個日本人漢學功底如此深厚。他雖沒有鑒別淚痕的古董知識,但靠著精熟典籍,從另一個角度點出了破綻。 那男子面色一紅,二話不說,拿起竹杖轉身就走。臨走之前,他還狠狠瞪了許一城一眼,呸了一聲:「不幫中國人,反倒幫日本人,狗漢奸!」許一城一時有些哭笑不得,不過也沒去追究。這種騙子太常見了,專門在高級旅店附近混,拿假貨哄騙外國人。 日本教授起身鞠躬致謝:「我正發愁如何讓他離開,您能來幫忙真是太好了。」 許一城心想這個傢伙倒真是個老實人,對騙子也這麼彬彬有禮。他擺手笑道:「沒什麼,我這個人見不得假物,所以一時沒忍住,不知有沒有打擾到您。」日本教授雙手遞上一張名片,名片頗為樸素,上面只有四個字:「木戶有三」。許一城把名片收好,雙手抱拳:「不好意思,我沒名片。我叫許一城,在清華學校讀考古。」 聽到考古二字,木戶有三的眼神倏然亮了起來。他熱情地請許一城在對面坐下,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考古的事情來。原來木戶有三是東京帝國大學的考古學專業教授,這次和其他幾名學者受邀加入支那風土考察團,準備考察中國西北一帶的古代遺跡,三月下旬剛到北京。因為政局動盪的緣故,暫時還沒出發。 一聽到「風土」二字,許一城心中一跳,連忙拿出謄畫的那個風土標記,木戶教授一看就點頭:「沒錯,這是支那風土研究會的標記。」 「那是什麼團體?」 「是一個基金會,和京都東方文化研究所、東亞考古學會、東亞文化協會差不多,致力於挖掘、保存和研究東亞地區歷史的學術團體。我們這次考察活動能夠成行,全靠了他們的好意資助。」 這就對了,許一城心想。陳維禮使用的信紙,是這個考察團從日本帶來的,上面留下的印痕,則是贊助者支那風土研究會。 如此看來,陳維禮的死,以及他捨命要傳遞出的信息,恐怕和這個考察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 許一城表面上沒說什麼,心中一陣冷笑。日本人從甲午開始,就垂涎著中國的文化。這些年來,打著考古旗號來中國的日本人如過江之鯽,不是盜掘墳墓遺址就是搜購古籍文物,幾乎都成了公開的秘密。這位木戶有三教授是個書呆子,可他所在的這個考察團,動機就未必純潔了。 「你們這次的考察對象,是古代的陵墓墓葬嗎?」許一城問。在陳維禮那張紙上,唯一可辨認的字,就是一個「陵」字。以日本人的貪婪程度,恐怕這是最吸引他們的東西。 木戶教授絲毫都不隱瞞:「是的,我們希望至少能有一次挖掘考察,最好是漢墓或者唐墓。」 許一城忍不住道:「你們不覺得這是一種偷竊嗎?」 木戶教授很奇怪地看著許一城:「許君你問這樣的問題可真是太奇怪了。我們的挖掘完全合乎學術規範,這些都是東亞歷史的寶貴財富,如果我們不儘快,你們中國的軍閥會把它們徹底毀掉的。」 「可這歸根到底還是偷竊。」 「歷史可不是某個人、某個團體或國家的專屬物,它屬於全體人民。讓懷有感激之心的學者來研究,結出碩果,總比毀在那些貪婪之徒手裡要好,這就是我的想法。」 許一城盯著木戶教授,後者的眼神沒有絲毫愧疚,也不含任何貪婪。他意識到,木戶教授是真正意義上的那種學癡,在這個人心目中恐怕沒什麼民族、政治的概念,只有自己的研究課題才是最重要的。 於是許一城果斷換了話題。他是五脈出身,又受過正規的學術訓練,見識和學識都很豐富,兩人聊得特別投機。許一城想到信箋上那半截劍影,便有意把話題往劍器身上引,木戶教授恰好畢業論文就是這個主題,興致更濃,談了許多古代日本和中國鑄劍工藝的差別。許一城便旁敲側擊地詢問,這次支那風土考察團是否和什麼中國寶劍有關係。 木戶教授聽到這個問題,歪著腦袋思考了一陣,然後搖頭:「團裡沒有這樣的專題規劃。不過我曾經對這類課題做過淺薄的研究,如果這次考察碰到劍器類文物的話,應該會讓我先稍微過目,我想是這樣吧。」他說的時候,頭朝後微微仰起,雖然口中謙遜,神情裡卻帶著遮掩不住的傲氣,在這個專業領域,他在考察團裡應該是最資深的。 許一城心中一動,把那張紙上的重影形狀隨手畫出來,找了個藉口請教。木戶教授沒什麼心機,他覺得許一城是同行,就知無不言,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,全無隱瞞。他告訴許一城,劍身彎曲這種情況,在許多文明裡都能看到,比如日本刀、蒙古刀和波斯彎刀。不過中原樣式的劍顎配彎曲劍身這樣的形態,他還沒看到過。 許一城盯著木戶教授半天,認為這人很真誠——或者說很單純——不會說謊。那把劍的素描,應該不是出自他的手筆。這就奇怪了,木戶教授明明是考察團裡的劍器權威,可他居然全不知情。 想到這裡,許一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:「木戶教授,你是否認識一個叫陳維禮的人?」木戶有三一愣,立刻露出惋惜神色:「陳君啊,我知道,他是這個考察團的翻譯。可惜昨天突然去世了。我聽團長堺大輔說是吸食鴉片過量,哎,真是可惜,他可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。」 吸食鴉片過量?許一城眉頭一挑。好一個藉口!外國人眼裡,中國人無人不抽鴉片,捏造死因總是這個。他又問道:「那麼他的遺體現在哪裡?」木戶教授想了想,回答說:「今天早上應該是送到日本使館去了,堺團長親自送去的。」 按照法律規定,陳維禮是中國籍,意外死亡,理應交由京師警察廳來處理。日本人卻把陳維禮的遺體特意送進使館,一定是有什麼緣故。 許一城本來想再詢問一下,木戶教授卻突然站了起來,對許一城道:「團長回來了,你可以直接問他。」 四五個日本人正好走進飯店,為首一人寬肩闊面,下巴奇厚,兩道濃眉始終絞在一起,如同頂著一個墨團。木戶有三起身喊了一聲:「堺團長。」堺大輔看了眼許一城,問他是誰,木戶有三道:「他叫許一城,在問我陳君的事情,您比我知道得清楚,正好跟他說說吧。」 許一城暗暗叫苦,這位木戶教授真是成也實誠,敗也實誠。 昨夜方老山目睹了一夥神秘人把陳維禮的屍體抬走,那半截留在手裡的紙肯定也被他們收繳。那夥人一定知道,有人拿走了上半張紙。木戶教授這麼一說,這不明擺著告訴人家,紙在我手裡,我是來查陳維禮死因的嗎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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