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
一二


  可王老闆扭住藥慎行死活不放,一定要五脈負起責任來。這時候在一旁幫忙的劉一鳴眼珠一轉,提議說金石一類是許家的專長,要不請老許家的人來看看。藥慎行一聽就不樂意,許家老爺子去世幾年了,現在許家就剩許一城一個人。請許家出手,那就等於是叫許一城來。那日在吳郁文家裡,這個人已經出盡了風頭,讓一向以接班人自況的藥慎行很有危機感。

  王老闆可不管那麼多,聽說五脈還有更厲害的高人沒出山,忙不迭地催促去請。於是劉一鳴叫上黃克武,高高興興地跑到清華學校來搬救兵了。

  講完前情,黃克武扯著大嗓門道:「許叔,這事不解決,五脈還會有大麻煩。吳郁文是您解決的,好歹給收個尾,善始善終啊。」許一城嘿嘿笑了一下,頗有深意地看了劉一鳴一眼。後者連忙把視線移開,似乎有什麼虧心事。

  「王老闆家住哪?」許一城問。

  黃克武大喜:「這麼說許叔您願意去?」劉一鳴趕緊捅了他一下,黃克武這才意識到自己答非所問,趕緊回答,「崇文門,在崇文門。」

  「那附近沒有什麼寺廟吧?」

  黃克武對北京地理很熟,他想了想,說應該沒有。許一城找出一張北京地圖鋪開,隨手拿起一枚圖釘擱到王老闆家當標記俯身琢磨了一陣,又從書架上拿起一個小冊子翻了翻,一拍手:「行了,我大概知道了,你們等我一下。」然後拉開抽屜,把那套海底針拿了出來。

  劉一鳴、黃克武一見海底針,精神一振。這海底針號稱「無寶不到」,需要它出手的無不是珍奇異寶。許一城如今把它帶上,說明那銅磬絕不簡單,又有熱鬧可看了。

  「我們走吧。」許一城說。陳維禮的事讓他一直心神不寧,正好借此換一換思路。

  三人離開清華園,所幸此時電車還在運行。許一城單獨坐在前排,頭靠椅背,任憑窗外的夕陽照拂臉上,陷入沉思。兩人不好意思跟他並排,坐到後面去了。電車在路上徐徐開動。半路上黃克武小聲問劉一鳴:「大劉,許叔這一去,你這算是把藥伯伯給得罪了,就不怕他收拾你?」

  他性子雖急,但不代表沒眼色。藥慎行是既定的接班人,許一城這一去,等於是給他塌檯子,以他睚眥必報的秉性,必定不會甘休。劉一鳴這個舉動,可是捅了個大馬蜂窩。

  劉一鳴嗤笑一聲:「本來金石就是歸許家管的,我哪句話說錯了?嗯?再說了,他要是敢整我,我就把藥來那點爛事兒全抖落出去,到時候看丟臉的是誰。」

  黃克武笑道:「你小子一出手,肯定先算得清清楚楚——說吧,你來找許叔,到底是圖啥?」

  劉一鳴眯起眼睛,卻不肯說,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,比了個八字。黃克武「哦」的一聲,這才明白過來,五脈的族長之位,最多坐到八十就要退位,免得老糊塗了連累族裡。今年八月份正好是沈默八十大壽,不出意外會在席上讓藥慎行接任——嗯,不出意外……黃克武想到這兒,一下明白過來說,大劉你這是要給許叔搞一出黃袍加身呐。

  劉一鳴扶了扶眼鏡:「明眼梅花凋零腐爛,得有一位像拿破崙一樣的人物來領導,才能活下去——拿破崙你知道是誰吧?」黃克武搖頭說不知道,劉一鳴嘿嘿一笑:「那是法蘭西的皇帝。」黃克武驚道:「你小子膽子可不小……」劉一鳴瞥了他一眼:「別裝了,你如果喜歡藥大伯上位,就不會跟我來了。」

  黃克武抓了抓頭,特別嚴肅地說:「我倒不是對藥大伯有什麼成見,他是個好商人,只不過什麼物件兒到他手裡,只看作價,卻不怎麼真心愛惜,我不喜歡這樣。」

  劉一鳴笑道:「得了,得了,誰不知道你大黃是個講究人,視古如命。還說我老成,我看你才是個老古董。」

  「古物不好好珍惜,還收它做什麼啊?」黃克武嘟囔道。

  兩人正在後排嘀嘀咕咕。許一城的聲音從前排飄過去:「哎,這次把我叫過去,是一鳴你的主意吧?藥大哥可絕不會這麼做。」

  劉一鳴被說破了算計,也不臉紅,索性直言道:「他當然不希望你去,他怕你搶他位子呢。」

  許一城「嘿」了一聲,頭沒動:「你們讀過《莊子》的《秋水篇》嗎?」兩人一起搖頭。許一城道:「在《秋水篇》裡頭,莊子講過一個故事:話說在南方有一種鳥,叫作鵷雛。這種鳥極愛乾淨,不是梧桐樹它不落,不是山泉水不喝。正巧一隻鷂鷹逮到一隻腐爛的老鼠,正要吃,看見鵷雛飛過,生怕它過來搶,就抬頭『嚇』了一聲,想把它嚇走。」

  劉、黃二人哈哈大笑。劉一鳴笑完以後,心裡又起了一聲歎息。許一城果然看破了自己的用心,這算是委婉地拒絕了。他望著前排重新閉目養神的許一城,忽然又在想,許一城對五脈視若腐鼠,那麼他所屬意的梧桐山泉,會是什麼呢?難道就是他口中說的考古?劉一鳴想問,但猶豫了一下,還是閉上了嘴。

  天擦黑的時候,三人到了王老闆家。劉、黃一進門,迎面看到藥慎行坐在那兒喝茶,那張臉狹頰鉤鼻,還真有點鷂鷹的意思,又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,讓藥慎行有點莫名其妙。

  許一城摘下禮帽,沖他先打了個招呼:「藥大哥,你好。」藥慎行這才起身笑臉相迎,握著他的手道:「愚兄只知道古董,對捉妖一行實在不擅長,只能勞煩兄弟你跑一趟了。」誰都聽得出來,這是在諷刺許一城不務正業,許一城卻是微微一笑,並不著惱。

  他跟王老闆客套幾句,說帶我去佛堂看看吧。眾人進了佛堂,王老闆一指那磬:「就是它,每天晚上十點半准響,比西洋鐘都准。」許一城走過去,沒有急著碰觸,而是把海底針在旁邊攤開來。這套海底針鑄造得極為精緻,造型又怪異,外行人看來和法器差別不大。王老闆看到這麼專業的裝備,頓時放心了幾分。

  許一城的雙手摸在磬上,微微閉眼,過了好一陣才重新睜開,神情肅穆,似乎極費心神。王老闆看他臉色嚴峻,便惴惴不安地問到底怎麼回事。

  許一城捧起銅磬,把磬口對著王老闆:「你可知道這行梵文寫的是什麼?」王老闆訕訕表示不知。許一城道:「這行梵文叫作芬佗利華,意思是大白蓮花。佛經裡稱讚人,常說人中芬佗利華,跟咱們說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差不多。」

  「這不挺吉利的嗎?怎麼還鬧女鬼?」王老闆納悶。

  「這芬佗利華有鎮壓邪魔的功效。夫人看到的那名旗頭女子,恐怕是受了什麼冤屈,一靈不昧困在磬中,被大白蓮花鎮著,一入夜便拼命掙扎,是以銅磬不敲自響。」許一城一本正經地說。類似的說辭王老闆也聽和尚、道士們說過,將信將疑。他問解法,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:「今日我可叫這銅磬不再驚擾。不過若想徹底化解她的怨氣,還得要有功德浸潤。」

  「有,有,我太太經常抄佛經的。」王老闆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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