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
九


  這是一種厚信箋,紙質綿厚密實,表面光亮,適合鋼筆書寫,一摸就知道是洋貨。許一城的指頭很敏感,很快就摸到紙上有一片凹凸不平的地方,似乎是上一頁紙寫字留下的壓痕。

  許一城推開窗子,把這半張紙對準太陽,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一陣。他又從筆筒裡取下一根鉛筆,拿刀削尖,輕輕地用側鋒刮著紙面。很快,一個奇妙的標記出現在許一城的眼前,風、土兩個漢字上下摞在一起,「風」字的外圍和「土」字的最底一橫稍微做了彎曲變形,恰好構成一個圓圈。

  風土?

  許一城盯著這一個標記看了一陣,再拿起鉛筆,繼續刮起來。很快在這個標記旁邊,鉛筆刮出來一片淺灰色的圖,線條分明,應該是一把中國寶劍的輪廓素描,不過只有從劍頭到劍顎的一半——其他部分估計在失落的另外半張紙上。

  這半把寶劍的造型也頗有些奇特,似乎被畫過兩遍,可以勉強看到一截筆直的劍身和一截略顯彎曲的劍身,兩段劍身交疊在一起,好像重影一般。似乎畫手拿不定主意,先畫了一遍直身,又改成彎身。

  再仔細一看,上頭似乎還有龍紋。可惜這片痕跡實在不重,看不出更多細節。

  血手印、「陵」字、風土印記和寶劍素描,這幾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呢?許一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
  這裡最容易追查的,應該是風土印記。這個標誌一看就是經過專門的美術和幾何設計,應該是某一個機構的專用公章,曾經在這張信箋的上一頁用過印,用力稍微大了點,紙又很軟,所以在下一頁留下一道輕輕的痕跡。如果能找到這個印記的來歷,那麼陳維禮書寫信箋的地點,也就呼之欲出了。

  許一城取來一張北京地圖,以陳維禮死去的胡同為圓心,用圓規劃了一個圓。方老山曾經說過,陳維禮臉色很差,說明以他的身體狀況,跑不了多遠,活動範圍只可能在這個圓圈之內。而且這種信箋紙相當高級,國內用得起的人不多,一般只有使館、洋行之類的地方才會用,這就進一步縮小了搜索的範圍。

  做完這些工作,許一城拉開抽屜,將那一套海底針取出來。這是沈默送給他的,用來酬謝吳郁文的事,算是相當重的獎勵了——微妙而有意思的是,沈默寧可私下裡把這套家寶送他,也不肯當著族人的面公開褒獎,個中意味,難以言明。

  許一城從海底針裡抽出一柄小鏟,在一塊木牌上刻上「陳公維禮之位」幾個字,然後恭敬地擺在桌前。他點起兩炷香,直起身子,兩個大拇指交抵,八指交攏,拜了三拜,手背翻轉,再拜三次。

  這是江湖上的規矩,叫作生死拜,也叫托孤拜,相傳是諸葛亮在白帝城傳下來的。在墳前做如此祭拜,表示生者願不惜一切代價完成死者遺願,托孤一諾,九死不悔,手背翻轉,以示不負所托之意。說來也怪,許一城剛一拜完,窗外一陣大風吹進屋子,霎時四處被吹得嘩嘩響動。那木牌晃了幾晃,居然面朝著許一城倒了下來。

  許一城嘴唇一顫,連忙伸手扶起木牌,雙目含悲,卻不見半點淚光:「維禮,我不知你因何而死,也不知道殺死你的是誰。但你臨終前來找我,自然有你的道理。人以國士待我,我以國士待之——為兄這兩行清淚,待得為你昭雪之時,再灑不遲!」

  風說停就停了,屋中立時一片寂靜。

  陳維禮死去的地點是在西城大麻線胡同附近,前後都是敞亮大街,附近都是繁華之地。商旅雲集,南北商鋪連成一大片,就連洋行也有那麼十幾家,其他各色娛樂銷金場所更是鱗次櫛比。不過最近因為戰亂的緣故,好些鋪子都緊鎖大門、上起門板,生怕被敗兵波及了,放眼望去十分蕭條。

  許一城離開清華,以大麻線胡同為圓心,沿著劃定的範圍走了幾圈,一無所獲,別說那個標記,就連帶「風土」二字的招牌都沒一個。那些洋行他都一一拜訪過了,也沒什麼可疑之處。許一城拿著這圖形問了幾個路人,都說沒見過。

  五月天氣說熱就熱,許一城走得有些乏了,想找個茶館歇歇腳,喝幾口茶。他一抬頭,忽然把眼睛眯了起來。原來不知不覺,他竟走到了大華飯店。這大華飯店在四九城很有名氣,是專門給洋人住的高級旅館,裝潢設施據說請的都是紐約來的設計師,連「大華飯店」四字都是用霓虹燈勾出來的,一到晚上花花綠綠的格外耀眼,是遠近一景。

  許一城看到有幾個穿西裝的東洋人走出飯店大門,沖送別的人連連鞠躬——不用說,這一定是日本人。看到他們,許一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懷疑。陳維禮之死,許一城一直疑心與日本有關係。那印記是「風土」二字,而國外仍舊使用漢字的,只有日本一國。何況當初陳維禮出國,正是在早稻田大學就讀考古系。

  這附近沒有其他日本機構或商鋪,如果說能和日本人扯上什麼關係的話,那就只可能是住在這家大華飯店的客人了。

  他信步走進旅店,徑直來到櫃檯前。接待見他西裝革履,氣質不凡,趕緊過來招呼。許一城懶得跟他廢話,把一枚銅元「啪」地扣在檯面上,用手攏住:「你們這裡,最近住了什麼日本客人?」

  接待大概早就見慣了這種場面,笑眯眯地把賬本往上一搭,另外一隻手在賬本下把銅洋迅速摳走:「最近政局不太穩當,來的人少。現在住的只有一個日本考察團,東京帝國大學的,個個戴著厚底眼鏡。」

  「哦?」許一城眉頭一皺,「他們是來做什麼的?」

  接待沒回答,只是把賬本磕了磕檯面。許一城又遞過去一枚銅元,他才說道:「聽說是來中國考察啥古跡的,我幫他們扛過行李箱,中間掉地上一次,裡頭裝的全是地圖。」他一指,「喏,那位就是團裡頭的教授。」

  許一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大華飯店一層是個咖啡廳,裡頭靠窗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人,對面坐了個戴瓜皮帽的中國人,唾沫橫飛地跟他白乎著。

  許一城悄悄走過去,看到原來兩人玩賞的是一把竹杖。這把竹杖高約七十公分,粗細恰好一掌可握,竹節稀疏,上面還綴著如同淚痕一樣的紫斑。最奇的是,每一節上的竹面有微微凸起,如同佛面一樣。一根竹杖分了五節,就是五個佛面,倒真是件精緻的奇物。

  那位日本人頭很大,脖子卻很纖細,寬闊光滑的額頭向前凸起,髮際線卻拼命靠後,讓他看起來總是一副把身子前探的好奇姿態。他雙手捧著那把竹杖,厚厚的鏡片後眼神略顯呆滯,不知是被震驚,還是心存疑慮。

  那個中國人說:「您盡可放心,我騙誰也不敢騙大日本帝國的教授呀。這湘妃佛面竹杖,可真是一件稀罕物。您看見那上頭的紫暈了沒?那是極品湘妃淚竹,幾百年也長不出一根來……」那人正說到興頭,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嗤笑。他側臉看到許一城在旁邊似笑非笑,大為不滿,揮了揮手說:「快走開!」

  許一城沒理他,對那日本教授道:「這位先生,你可要上當了。」那人大怒:「你扯啥呢扯?」許一城也不客氣,拿起那杖,拿指頭點了點竹面上的紫暈淚痕道:「這淚斑可不是長出來的,是點出來的。新竹剛生時點了幾處苔錢封固,長成以後用草穰洗下苔錢,斑點就出來了,是不是?」

  那人一時語塞,嘴裡卻不肯服輸。許一城道:「真正的淚痕,深入竹質;點出來的淚痕,浮于竹皮。咱們打個賭,我把這竹杖撅斷了,看它的斷面有沒有紫暈。如果是真的,我照價賠償;如果是假的,咱們去日本大使館說個明白,如何?」

  那人連忙轉臉對那日本教授道:「您可別聽這小子胡說,他懂個屁,我可是出身五脈。五脈您聽過嗎?明眼梅花……」

  那位教授抬起手,把竹杖雙手奉還,用生硬的中文道:「佛面杖,俗稱定光佛杖,宋代產于龍岩、永定、武平等地。蘇軾曾經送過一杖給羅浮長老,留下兩句詩,『十方三界世尊面,都在東坡掌握中。』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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