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
五


  許一城笑道:「外面棋子是圓的,裡面玉是方的,這叫外圓內方,暗合君子之道,所以這副象棋,叫作君子棋。做這套象棋可不簡單,要先拿整塊的金絲楠木雕成棋子模樣,中間挖出大空來,比玉片稍稍窄那麼一絲。然後上火去烤,把大空烤軟,再把玉片塞進去,木縫合攏,就結結實實嵌在裡頭了。匠人再沿木縫雕出蕉葉紋,以縫為葉莖,看起來渾然一體,天衣無縫。」

  「可是,把玉包得這麼嚴實,外面根本看不到,何必費這個心思?」吳郁文不解。整人他是行家,古玩他可就是白丁一個了。

  「這其中的意義,可深了……」許一城用手指捏著那片方玉,微微眯起眼睛,「這君子棋裡究竟包著美玉還是頑石,從外表無法辨別。除非是撬開棋子才能知道。可它是一體雕成,挖開後再也無法還原,棋也就毀了。所以這東西若要轉手出賣,買家無法驗證,只能信任賣家是個誠實君子。因此這副君子棋,象徵著君子之德。只要一念不誠,一疑不信,便再不配為君子。」

  吳郁文先是頜首稱是,突然反應過來,臉色一變,「啪」地一拍棋盤,用手槍對著許一城喝道:「那你把它撬開是什麼意思?拐彎抹角想罵老子是小人?」

  黃克武嚇得差點沖上去,幸虧被劉一鳴拽住。許一城仍是穩穩巋然不動,臉上笑意更盛:「古人制器,無不暗藏大義。悟透了這層道理,這器物才真正屬於你。古董玩賞,實際上就是修身養性的過程——我不是諷刺吳隊長您,而是感慨這君子棋寓意之深、設計之巧啊。」

  吳郁文看到他這張淡定的臉,怒氣就不打一處來。他把槍頂著許一城腦門:「管你君子棋還是小人棋,趕緊給老子估價,要是估得低了,老子他媽一槍崩了你!」

  許一城兩道淡眉紋絲不動,指頭往棋盤上重重一點,語調陡然變得低沉起來:「吳隊長,這君子棋的殘局,您還看不透?大軍兵臨城下,你的大帥都得跑,剩下一枚過河卒子,還有什麼路可走?」

  他的話音一落,外頭一陣大風急嘯,厚沙旋起,屋裡頓時又暗淡了幾分。

  吳郁文額頭青筋一跳,似乎被戳到什麼痛處。可他手裡的槍始終頂著許一城:「正因如此,鄙人才不得不變賣收藏,好有點養老的著落——許先生不會不成全我吧?」他眯起眼睛,輕輕扣動扳機,槍後擊錘微微抬起,只要再施半分力氣,許一城的腦袋就得被打成爛西瓜。

  這滔天殺意如驚濤拍岸,許一城卻依然不動聲色:「吳隊長你以鐵腕治理京城,仇家無數。若就此放權歸隱,沒了官身,就算是今日多拿了幾萬大洋,又能如何?您的仇家,可不少呢。」

  吳郁文替張作霖殺了無數人,如今京城盛傳張作霖要跑回東北,撐腰的沒了,他最怕的就是仇家來復仇。如今被許一城一言刺破心事,他手腕一顫,心神大亂,不由得開口辯解道:「樹倒猢猻散。奉系大勢已去,我又有什麼辦法?」

  許一城道:「出路就在眼前,您怎麼不問問看?」一指那棋盤。吳郁文眉頭一皺,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許一城道:「我們玩古董的,特別相信一個命字。什麼樣的命數,得什麼寶貝;反過來說,什麼樣的寶貝,它一定預示著什麼樣的命數。這副君子棋既然在您手裡,說明你們兩個之間必有因果,您如今的前程,不問它又該問誰呢?」

  「怎麼問?」吳郁文狐疑地把槍口放低了半分,心裡打定主意,如果這個許一城是個滿嘴胡柴的江湖騙子,就一槍崩了,再換一個五脈的人進來。許一城一伸手,把吳郁文的老帥從九宮裡撈出來,用鏟子一撬,棋子應聲裂成兩片木殼,露出一方玉石。許一城把這三樣東西攤在掌心,送到吳郁文眼前,淡淡道:「這都不擺在眼前了麼?」

  「什麼意思?別給我賣關子。」吳郁文的耐心快要到頭了。

  許一城把撬開的兩片木殼拋開,只遞給他那片玉石:「雙木雖好,終不如石。」

  「啪」的一聲,吳郁文的手槍掉落在炕上,臉色驚駭無比。

  黃克武有些不解,這棋子剛才也敲開過一次,怎麼這次吳郁文反應這麼大?劉一鳴略一思忖,就想明白了,側耳悄聲告訴黃克武:「雙木為林,白玉為石。這是勸吳閻王改換門庭,離開張作霖,改投蔣介石呐……」黃克武這才恍然大悟。

  許一城用玉石有節奏地敲擊著木殼,發出「啪啪」的聲音。吳郁文被這聲音攪得心煩意亂,內心如翻江倒海一般。他懷疑這是故意編造出的瞎話,可許一城來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手裡有這麼一副象棋,更不知道裡頭夾玉,哪能這麼巧編出這麼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來?

  莫非……這君子棋真跟我有緣分,冥冥之中有天意指示我去投蔣?

  國民革命軍節節勝利,奉系將領投降的不少,據說個個混得都不錯。吳郁文早就動過投效的心思,只是他手裡沒兵,一個小小的警察廳偵緝處長,入不了那些大軍閥的眼,這才有了斂財跑路的念頭。現在既然這君子棋顯出了徵兆,看來投蔣是唯一的出路。可沒門沒路,人家會不會接納……

  許一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素白手帕,俯身把小銀槍包著撿起來,槍柄一轉,遞給吳郁文。吳郁文接過槍,試探著問道:「許先生跟南邊有聯繫?」許一城笑道:「談不上聯繫,有幾個朋友而已。」早幾個月,如果許一城敢這麼說,早被吳郁文抓進大牢嚴刑拷打了。可此一時,彼一時,吳閻王現在聽了這話,非但不敢造次,反而客客氣氣道:「有空不妨幫我引薦一下。」

  這句話一出來,劉、黃二人心中暗暗都松了一口氣。五脈這一劫,算是逃過去了。轉念一想,兩人不由暗生敬佩。一個必死之局,居然被他生生扳了回來,之前五脈只是糾結在該不該說謊,無論怎麼做,都是死路一條。許一城卻看透了問題的本質,跳開真偽局限,直指吳郁文的前程,一下子豁然開朗。

  可劉一鳴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問:「如果吳閻王手裡沒有君子棋呢?許一城該怎麼說服他?難道這個人已經厲害到隨便見到什麼古董,都可以隨口編出一套說辭?」天橋有些算命先生測字玩得好,寫什麼字都能拆出想要的意思來,許一城這一手,可比他們要難多了,這人得要有多厲害?劉一鳴不敢往下想。

  屋子裡一時間無人說話。一陣尷尬的沉默。吳郁文突然有點後悔辦這次壽宴。他本來的打算是做一錘子買賣,大撈一筆直接走人,可若是投蔣,以後還是要在這京城地面兒混,這些豪商可不好得罪得太狠。他有心這次不要錢了,可現在是羞刀難入鞘,這麼大陣仗訛錢,卻中途而廢,傳出去會成笑柄,以後再沒人會怕他了。

  他猶豫再三,只得拱手道:「許先生,我已與那些商家約好讓寶,貿然取消,恐怕有違誠信,該如何是好?」他是正話反說。許一城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,摸著下巴,似笑非笑。吳閻王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,心想這個許一城不是有什麼毛病吧,只得勉強賠出幾聲乾笑,不敢轉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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