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
四


  兩人前腳邁過木門檻,後腳還沒邁,先聽到屋裡傳來一陣長笑。

  這笑聲陰惻惻的如蛇頭吐信,兩人都聽出來這是吳郁文的招牌笑聲。京城有俗諺:甯聽老鴰叫,莫聞閻王笑。吳郁文一笑,必見血光之災。他們對視一眼,急忙掀簾進屋,先入眼的是占了半個房間的旗人磚炕,修成架子床的模樣,上頭擱著個張梨花木的矮腿寬沿炕桌,桌上擺著一副象棋。棋盤兩側坐著兩個人。

  左邊的人塌眉尖頜,顱骨形狀從皮下凸起一圈,胸口掛著張作霖親自頒發的文虎勳章,正是人見人怕的吳閻王。他盤腿正坐,眼睛盯著棋盤,右手把玩著一把銀手槍,食指時不時去輕撓一下扳機,隱隱的殺氣充盈屋間。右邊的人卻在喝茶,他放下茶盞,微微側頭,昏暗的電氣燈照亮了半邊臉頰。

  「許一城?」

  黃克武瞪大了眼睛,脫口而出。身邊的劉一鳴也露出了驚訝之色。

  許一城是五脈裡許家的嫡系傳人。許家號稱五脈正宗,可一直人丁稀薄,到這一代只剩許一城一個。此人天分奇高,沈默本把他當族長接班人來培養,但他行事離經叛道,頗為五脈人詬病。後來不知出了什麼事,他終於離家而去,從此遊移於五脈之外,幾乎沒什麼來往。對劉一鳴、黃克武來說,許一城神龍見首不見尾,更像是個活在「聽說」中的人物。

  想不到來為吳閻王掌眼的人選,居然是他。劉一鳴心中一盤算,剛才院子裡沒他,肯定是十分鐘前剛到的。不知他是被那群人推出來的,還是毛遂自薦——無所謂了,反正結局沒差,劉一鳴同情地想。

  許一城和吳郁文對響動恍若未聞,兩人只看著棋盤。吳郁文沉吟許久,挪動一步。許一城輕輕一笑,拈起一枚車,往九宮前一擱,說道:「將!吳隊長,您的大帥再不跑,可就來不及啦。」他的嗓音清脆,態度閒雅,似乎對這盤棋的勝負並不是太在意。

  吳郁文剜了他一眼,覺得這小子話裡有話,可又不好發作。他盯著棋盤琢磨了一陣,心裡不知為何,被那句話攪得越來越煩亂,索性一推棋盤:「不下了,和了吧。」

  許一城這才抬起頭來,看了兩人一眼:「你們來了?」兩人訕訕不知如何作答,許一城對吳郁文道:「這是黃家和劉家的兩個小傢伙。」

  吳郁文連眼也不抬:「東西拿來了麼?」黃克武上前一步,把寶藍皮兒的包袱遞過去。許一城接過去擱在炕上,隨手解開,裡面露出一卷黑布。他把黑布一攤,頓時射出一股金銳之氣。連如老僧坐定般的吳閻王,都不由得抬眼看過來。這布上襯著一扇亮褐熟牛皮,牛皮側面烙著一個四合如意雲的小印,且不是尋常錦緞上的四合如意雲紋,中間多了一輪日頭,如破雲而出,頗為搶眼。牛皮上別著一排小巧精緻的工具,有鉤有鏟,有刺有鑽,質地黝黑精鋼,黃楊木的雲邊握手,一式俱是五寸長短。

  「好利器。」吳閻王贊道。

  許一城從黑布上取下一把小鏟,五指靈巧地來回撥弄,讓人眼花繚亂:「這套玩意兒叫海底針,是乾隆年間一位名匠打造出來的,用來鑒定古器極為便當。五脈把這套當作傳家之寶,輕易不示人。若不是吳隊長你面子大,沈老爺子還不肯借呢。」

  「現在海底針既然到了,那就麻煩許先生你趕緊給掌掌眼,估個價吧。」

  這時候劉、黃二人才注意到,炕的另外一頭擱著大約有二十來個人頭大小的布包。布就是一般的藍細布,裹得嚴嚴實實,不知裡頭是什麼。這應該就是吳郁文打算賣的「寶貝」了。正經買賣古董的人,都是拿錦盒木櫝盛著物件,只有那些急著把賊贓脫手的小偷,才不知珍惜,胡亂用布包著寶貝賣。

  劉一鳴、黃克武在旁邊沉默地站著,想看看這傳說中的許一城會怎麼辦。許一城是許家唯一傳人,萬一惹急了吳閻王被一槍崩了,五脈可就要絕了一門。不知道是沈默老頭子自己犯糊塗,還是被人攛掇——五脈裡看不慣許一城的人,可著實不少。

  「那些人,還是窩裡鬥最在行。」劉一鳴心中冷笑。

  黃克武有些擔憂地推了他一把,指望他發表些議論,劉一鳴卻下巴一抬,示意等著看。

  許一城似不著急,點點棋盤:「您真不再琢磨琢磨這殘局了?」吳郁文不耐煩道:「時候不早,別讓外頭人等急了。」許一城微微一笑,把棋盤一拂:「也好,也好,您希望先看哪件?」吳郁文把槍口一撥,點了點手邊的一摞棋子:「就先看看這副象棋吧。」

  劉一鳴和黃克武這才注意到這副棋。燈光下,這三十二枚棋子黃澄澄的,上頭木質紋路如雲行江山,江、山、雲層次分明;側面淺刻填金的蕉葉紋,細看那蕉葉下還趴著一隻福壽蝠。棋上的字分黑紅二色楷字,鐵鉤銀劃,一看就出自名家手筆。兩人閱歷尚淺,一時之間還真分辨不出來歷。

  「這是萬曆年的禦制金絲楠木象棋,說不定還是萬曆皇帝親自下過的,你可得細細估估。」吳郁文陰沉沉地補充了一句。他看人有個特點,低頭含胸,雙目高抬,始終帶著森森的狠意,頗有評書裡司馬懿狼顧鷹視之相。

  許一城袖手一摸。旁人還沒看清動作,那幾枚棋子就已經握在手裡。他掂量了一下:「金絲楠木非皇家不能擅用。木質緊實,紋理夾金,確實是宮物的氣度。」吳郁文面色稍緩,不料許一城又道:「說這東西是清宮禦制,有道理;說是萬曆年的,就不太合適了。」

  吳郁文臉色愈加陰沉,手裡的小銀手槍又開始轉動:「許先生,你再仔細看看,別走了眼。」許一城對他的殺氣恍若未覺,他拿起一枚紅炮:「錯不了,明代象棋的炮,都是寫成『包』,一棋四『包』,二紅二黑。到了清代,才開始寫成『炮』字。所以這副棋,肯定不是明物。」

  劉一鳴和黃克武同時倒吸一口涼氣。這「炮」與「包」的門道兒,任何一個掌眼的人都能看出來,可許一城當著吳郁文的面直言不諱地點出來,卻是要惹下潑天大禍的。

  果然,吳郁文「哢噠」一聲打開了槍的保險栓,似笑非笑的臉在燈下映出一片陰狠的陰影:「我覺得您說的有點不對。」

 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緊滯起來。劉、黃兩人的脖頸滲出了汗意。許一城嘴角微翹:「您別著急,這副棋的妙處,原不在這年代上。」吳郁文只當他是找個借口服軟,發出一陣老鴰似的乾笑,讓他說說看妙處在哪兒。劉一鳴與黃克武松了一口氣,心中卻升起一陣淡淡的失望,原來這許一城也不過如此。

  許一城拿起那一枚紅炮,放到吳郁文手裡:「您掂掂這棋子,覺得這重量有什麼不一樣?」吳郁文接過去,沉吟片刻:「有點沉。」許一城笑道:「不錯。就算是金絲楠木的質地,這重量也不對勁——因為這裡頭有東西。」

  他把那枚炮拿回到手上,左手從海底針裡取出一枚扁頭小鏟,點在棋邊刻的福壽蝠頭上,沿著蕉葉用力一鏟,棋子應聲裂成兩半。許一城又拿出一把小鑷子,輕輕一拔,竟從棋子中間拔出一方晶瑩潤白的石片。吳郁文「啊」了一聲,差點從炕上坐起來。難怪棋子兒握在手裡重量有些古怪,原來這金絲楠木只是外面薄薄的一層皮,裡頭居然裹著一方白如凝脂的厚玉。

  這玉片磨得方方正正,再無其他雕琢。許一城把玉片拿起來,就著燈光看了看,對吳郁文說:「您看這玉色通透,內中似有雲氣繚繞,確實是上等好玉。」吳郁文神色有些複雜:「這是怎麼一回事?象棋子兒裡為何要包一塊玉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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