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
六


  許一城收回目光,朗聲笑道:「我倒有個提議,可以讓吳隊長和商家兩全其美。」他笑得有些詭異,吳郁文連忙請教,許一城一指他胸前掛著的文虎勳章:「只要吳隊長捨得這東西。」然後附耳說了幾句,吳郁文大喜,連聲說好。

  外院的富商們不知裡面情形,惴惴不安地在席間等著。忽然裡院裡傳來腳步聲。所有人都紛紛把頭轉過去,為首的王老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先是吳郁文和沈默並肩而行,後面跟著一排士兵,捧著二十來個布包魚貫而出,一一擱在中間的圓桌上。吳郁文使了個眼色,士兵們扯掉包袱皮,露出各色古玩,從宣德爐到玉扳指,從蓮花銅磬到金銀簪,沒一件是重樣的。附近的奉天兵們都抖擻精神,持槍直立。

  看來五脈果然是跟吳閻王沆瀣一氣,準備抬高價來坑人了。在場的富商們都看向王老闆,王老闆虎著臉,心裡暗暗咬牙,決定等離開這院子,就到處嚷嚷五脈是江湖騙子去。

  吳郁文走到院子中間,抱拳環了一圈,大聲道:「今天兄弟壽宴,感謝各位商界鉅子蒞臨,盛意心領。這幾年兄弟我機緣巧合,得了幾件寶貝,不敢獨享,今日特地拿出來與諸位玩賞。」

  商人們哪有心思聽他虛情假意地客氣,都忙著在心裡計算今天到底得出多少血。不料吳郁文話鋒一轉,痛心疾首起來:「如今時局不靖,生靈塗炭。這幾年咱們北京城裡,都出了多少事,死了多少人!兄弟我自幼深受教誨,深知仁德為立國之本。所以本人借這次壽宴,決定將所有收藏拍賣,所得善款皆用於資助孤兒院與善堂,盡國民的一份責任。歡迎諸位與我共襄善舉。」

  他這一番話,讓商人們都愣住了。自古未聞老虎吃齋狐狸茹素,血債累累的吳閻王,居然開始念叨著做善事了?

  吳郁文把胸前佩戴的文虎勳章摘下來,高聲道:「本人這枚文虎勳章,也一併捐出,以示決心。」

  文虎勳章是純銀質地,第一層是八角五色旗的光芒,第二層八角立體銀光,第三層是一隻翹尾老虎,背景綠地藍天。雖然不是古董,但意義不小。這勳章是張作霖親手頒發的,一直被吳閻王視為無上光榮,走到哪裡都戴著,人人都知道這段故事。

  現在他連這勳章都捐出來了,看來善捐之事,是要動真格的了。

  商人們雖不明白事情怎麼變得這麼快,但腦子都轉得飛快。原來是逼買,人家說多少錢你就得掏多少錢買;現在是逼捐,但捐多少是你自己說的算。原來幾萬大洋打不住,現在千多大洋就可以解決問題了。這可真是意外之喜!

  這一千多大洋對窮人來說,是傾家蕩產,但對這些商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,平日裡打點官府都不只這些數。他們唯恐吳郁文後悔,忙不迭地紛紛抬手應和。

  拍賣得有個底價,這時就用得著五脈了。沈默在一旁坐鎮,說了幾句場面話,幾位家中的鑒定高手紛紛下場。如今沒了壓力,鑒定者自然是實話實說,指出這些物件有舊有新,各自給了個公道估價。底下商人是慈善捐款,也不計較真假,彼此抬舉幾輪,默契地把底價抬起兩三成,就此打住。

  一時間這小院裡人聲鼎沸,不一會兒工夫,二十幾件貨都拍了出去。商人們心中僥倖,又湊了幾包銀洋給院裡的奉天兵做茶錢。奉天兵們得了打賞,也都眉眼嬉笑,肅殺氣氛一掃而空。

  吳郁文叉腰站在院子中間,心情很好。雖然得錢不多,還得挪出一部分來做善事,但不至於把這些商人得罪得太狠,而且能獲得一個行善的美名,可以在報紙上大大宣揚一下,對投蔣之事大有裨益。只要自己位子能保住,這些錢從哪裡都能賺到,沒什麼可惜。

  他跟幾位商人應酬幾句,走到沈默身旁:「沈老,這次五脈鼎力相助,兄弟我感激得很。以後有什麼難處,儘管來找我。」沈默有些無語,一小時之前,你還兇神惡煞地把我們全族拘在二進院子,現在倒來攀交情了。他含糊地客氣了幾句,吳郁文環顧左右,又問道:「許先生人呢?」

  沈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許一城:「哦,他說學校還有點事,先走了。」吳郁文一陣愕然:「學校?他不是你們五脈的人?」沈默答道:「他是,不過跟家裡來往不多,現在在清華學校。」吳郁文看看五脈那一群人木然畏縮地站在沈默身後,老鴰似的乾笑一聲:「怪不得不太像——不過先恭喜沈老了,此人才學深不可測,以後有這麼一位人傑接班,五脈傳承,高枕無憂哇。」

  沈默沒吭聲,反倒是身旁的藥慎行嘴角一抽,但終究沒敢說什麼。

  而此時此刻,劉一鳴、黃克武正在跟許一城敘話。黃克武眼睛尖,拍賣一開始,他就看到許一城從門口悄然離去。他一是不願意跟那群人多待,二是還有滿肚子的疑惑未解,連忙叫上劉一鳴,追了出去。一直追到胡同口,瞧見許一城在風沙中緩步前行,急忙喊住。

  許一城聽到呼喊,停住腳步,轉身等著這兩個年輕人跑到跟前。黃克武搶先問道:「許叔,拍賣剛開始,您怎麼就走了?」許一城看了眼胡同深處,淡淡答道:「這裡已經沒我的事兒了。」

  「他們這是卸磨殺……呃、呃,殺人!」黃克武道。他們親眼所見,許一城從三進院子出來,對沈默說了結果,那些五脈的人臉上如釋重負,卻一句客氣話都不說,對許一城視若無睹。等到沈默和吳郁文一起朝外走,其他人一窩蜂跟上去,沒有一個人來跟許一城哪怕道個謝。

  黃克武義憤填膺,許一城卻只是笑了一笑。劉一鳴在一旁仔細觀察,他想,這個人若不是裝模作樣,故作淡定,就是在他心目中,在棄他而去的族人面前揚眉吐氣、掌眼立威這件事,實在是不怎麼重要……

  「你們倆特意跑過來,不是只為了替我打抱不平吧?」許一城反問。他的雙眸晶亮,劉、黃二人覺得什麼事似乎都瞞不住他。

  黃克武臉一紅,隨即一臉崇拜地脫口而出:「我想學許叔你的本事!」許一城呵呵一笑,拍了拍黃克武的肩膀:「你二伯玩青銅的眼力天下無雙,走遍河南無敵手;他三叔的書畫鑒賞,連榮寶齋都要請教。五脈裡的能人那麼多,何必找我一個不相干的?」

  「可您比他們都強啊。」黃克武想說具體強在哪,可一時又說不上來,瞪著眼睛朝劉一鳴望去。劉一鳴這才緩緩開口道:「我們不想知道您怎麼鑒寶,只想問問您怎麼鑒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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