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3 | 上頁 下頁 |
| 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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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……家裡派誰來掌眼?」黃克武皺眉道。 劉一鳴嘲諷地一揚手臂:「沈族長、藥伯父、你二伯、我三叔,來了十幾個人,家裡高手都到齊了,這會兒正在二進宅子裡商量到底該派誰去。你推我,我推你,半天沒個章程,幾家子人,沒一個有擔當的!」 劉一鳴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的厭惡毫不掩飾。黃克武腦子裡浮現出的情景是一群關在鐵籠子的猴子,做猴腦的大師傅拎著菜刀一過來,猴子們互相推擠,拼命把同伴往外推。 他無奈問道:「哎,大劉,你主意多,有啥辦法沒有?」劉一鳴在他們這一輩裡,算是深有謀略,平時鬼主意不少,黃克武最信得過。不料劉一鳴搖搖頭:「這個局面,誰來也救不了。」 黃克武憤憤道:「張作霖都要完蛋了,我就不信他吳閻王還敢這麼囂張?大不了跟他拼了!」劉一鳴給他潑了一頭涼水:「就算張大帥明天就走,吳閻王想收拾咱們,一晚上就夠了。人家手下幾百個帶槍的警察,五脈就是一群書生,拿什麼跟人家拼?嗯?」黃克武被問住了,瞪著眼睛噎了半天,一拳砸在胡同牆壁上,半截仁丹廣告和磚皮劈裡啪啦地掉下來。 「大爭之世,筆不如槍。五脈傳承千年,也許就到今日了。」劉一鳴拿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,老氣橫秋地感歎道。 「別瞎說,多不吉利!」黃克武捶了他一拳,拳勢卻有些發虛。劉一鳴嘿嘿一笑,也不多說。 這條胡同兩側是太原會館和成都會館,平日裡車水馬龍,聚著各地的商人學子,可如今八扇軒敞門前乾乾淨淨,幾乎沒人,似乎都嗅出了什麼風聲。兩人穿了大半條胡同,來到胡同西邊一處大宅子門前。這大宅院氣魄不小,一道垂花門,兩墩抱鼓石。兩扇漆黑的銅環大門緊緊閉著,兩個奉天兵守在兩側,看那姿態好似墓道前擺的陰森石像。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浮在宅子上空,連皇煞風都吹不散。 警察都被派到胡同口,守門的則是奉天兵,看來吳郁文今天是鐵了心要以勢壓人。 守門的士兵早接了指示,今天吳隊長的壽宴,來的賓客許進不許出。他們看見劉、黃二人到了,也不阻攔,推門讓他們進去。兩人繞過照壁進了院子,黃克武一愣。 這種颳風天,院子裡居然還擺了七八張棗木圓桌。桌上潦草地擺著一壺茶,幾盤果品,大風一起就落滿灰土,也沒人碰。每張桌子邊都坐著五六個人,個個愁眉苦臉,垂坐在椅子上也不言語,如同泥塑。沒有知客的管事,也沒戲班子唱曲兒,只有十來個士兵站在東西兩廂門口,擦著槍,抽著捲煙,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,好像野貓盯著老鼠一樣。 劉、黃二人從席間穿行而過,黃克武左右張望,能認出差不多七八成的賓客,都是京城裡叫得上號的大商人。這些傢伙平時穿的都是綢面,今天卻特地換了身布衫,那點小心思不言而喻。 本來這些大商家背後都有政界的靠山,吳郁文平時也不敢惹。可如今局勢大亂,那幫子高官自顧尚且不暇,哪有空管這些人。吳郁文自己打算一跑了之,不怕得罪人,所以才想把他們拘過來,做筆一錘子買賣。黃克武雖然憨直,腦子卻不笨,這個局面很快就想明白了。 忽然一個人從席間猛然站起,奉天兵們的長槍嘩啦一下都抬了起來。那人嚇得連忙抬起雙手連聲解釋:「我就是跟他說個話,說個話……」然後扯住了劉一鳴的袖子。劉一鳴認出來他是正德祥的老闆,跟自己算是半個熟人,客客氣氣道:「王老闆,您有事兒?」 王老闆面帶焦慮:「你們五脈,到底打算怎麼辦?」劉一鳴道:「這不是還在裡頭商量著嘛。」王老闆突然一拱手,刻意提高了聲音,讓周圍的一群賓客都能聽見:「明眼梅花的名頭,京城裡人人皆知。去偽存真,明察秋毫,那是半點不會含糊的,有他們在,咱們盡可以放心!」周圍的泥塑們聽見這話,紛紛活了過來,也七嘴八舌誇讚起來。 劉一鳴聽出來了,這幫商人不敢頂撞吳郁文,只好向五脈施加壓力。他也不多說,只向四周一拱手:「五脈一定會給各位一個公道。」然後拽著黃克武趕緊往裡面走。 過了月門,黃克武低聲道:「你說這吳郁文,直接要錢不就得了?何必打什麼古董買賣的旗號,這不脫褲子放屁嗎?」劉一鳴道:「直接要錢,那算敲詐;現在是做買賣,估價的是五脈,他照價收錢,挨駡也是咱們在前頭頂著——嘿嘿,吳閻王分寸可拿得很准呢。」 「大劉你看得倒是明白,可沒啥用啊?」黃克武埋怨。 「所以你以後別老催我說……」劉一鳴揚首望天,口氣悠悠,「多說無益,嗯?」 說話間兩人進了二進的小院子。院子裡沒有圓桌,只有幾條長凳。十來名長衫男子或坐或站,有的背著手在院子裡踱步。黃克武掃了一眼,老態龍鍾的族長沈默端坐正中,默然不語,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衫男子面無表情,負手而立。五脈各家的長輩圍在四周,還有幾位被族裡寄以厚望的年輕高手在後頭站著——五脈的精英,差不多都來齊了。 這些人加到一起的學問,能把吳郁文羞出幾條大街去。可人家手裡有槍,所以他們只能在這小院裡坐困愁城。 劉一鳴走了幾步,突然輕輕發出一聲「咦」,似乎覺出什麼異樣。黃克武側頭問他怎麼了,劉一鳴搖搖頭沒說什麼。 他出去接黃克武時,這些人正爭吵不休,可現在不知為何都安靜下來。他們的神情雖然還是皺眉不展,但眉眼之間帶著微妙的如釋重負。才離開短短十分鐘,到底發生了什麼?劉一鳴疑竇大起。 看到劉一鳴、黃克武來了,眾人讓開一條路。兩人走到族長沈默跟前,黃克武把包袱解下來,躬身說:「大爺爺,東西送到了。」沈默雙手拄著拐杖,低垂的眼皮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。他旁邊那名男子開口道:「那就往裡送吧,別讓人等急了。」 說話的人叫藥慎行,他本家精通瓷器,其他幾行也十分精通,此人長袖善舞,擅長結交人物,是族裡公認的下一任族長的人選。他代表族長發號施令,也算正常。 劉一鳴眼神一眯。藥慎行這話聽著有意思。往裡送?這麼說,家裡派去給吳郁文掌眼的人選,已經定了? 黃克武站在原地,卻沒人接他手裡的包袱。那些精英人物都不經意地把臉別過去,裝沒看見。藥慎行說了把包袱往裡送,可沒明確提出讓誰去送。劉一鳴心中冷笑,家裡這些長輩一貫如此,他們怕會被連累,連送包袱都不敢。他一扯黃克武的包袱:「老黃,沒聽見族長說的嗎?咱們走。」 「一鳴,回來,你去湊什麼熱鬧!」劉一鳴的三叔在人群裡喝了一句。旁邊黃克武的二伯斜眼道:「你家劉一鳴不去,憑什麼讓我們家克武去?」兩人眼看就要爭起來,沈默不耐煩地頓了一下拐杖:「吵什麼吵!一鳴、克武,你們一起去。你們年紀輕,諒人家也不會為難。」 劉一鳴聳聳鼻子,一分鐘都不願意跟這些人同處一院,一拽黃克武,兩人並肩離開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群,來到三進院子。 「大黃,你看到了吧?這就是五脈如今的德性。」劉一鳴低聲說,難得地從神色裡漏出幾滴激憤。黃克武不知該怎麼接話,只能訕訕道:「長輩有長輩的計較,你也別生氣。」劉一鳴抬起頭來:「他們的計較?他們的計較就好比這天氣,灰濛濛,黑壓壓,教人窒息,逃都逃不……哎,算了,不說了。」他抬腿徑直走入三進,黃克武愣了一下,連忙跟了過去。 這宅子一進招待富商,二進招待五脈,再往裡走過一個小門就是吳郁文的內宅。朱漆門半開,兩隻防風大紅燈籠吊在兩側,如同一頭饕餮瞪圓了雙眼張開大口,等著吞食。黃克武瞪著眼睛抬頭望望天空,仍是一片昏黃混沌,晝夜難分。 「你猜會是誰在裡頭?」黃克武突然問。 「無論是誰在裡頭,他這輩子已經徹底完蛋了。可惜他替五脈受過,卻只有兩個年輕後生給他送行。」劉一鳴扶了扶眼鏡,半是嘲諷半是感歎。 他雖然只是家中年輕一代的子弟,見事卻極准。對五脈來說,這次絕戶局面,唯一的破法就是壯士斷腕,指派一人去鑒寶,幫吳哄抬高價,渡過這一劫,然後再把他開革出家,給那些富商一個交代。以一人聲名,換五脈平安——說難聽點,就是背黑鍋。 之前爭吵,就是因為誰也不願意犧牲。現在這個背黑鍋的終於選出來了,自然是皆大歡喜。可劉一鳴剛才數了數,院子裡的人都在,一個不少,那麼最後被推出籠子的猴子到底是誰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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