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八八


  我口乾舌燥,連忙把殘片放在故宮本的畫卷上,拼出「天下一人」絕押。這一看,就看出問題來了。

  殘片與故宮本兩者看似彌合得天衣無縫,可透過光去看,兩者留在絹上的墨蹟深淺並不一樣。一個是雙絲,一個是單絲,墨浸程度自然有所不同。若不存著心思,委實很難發現。

  我整個人呆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  難道說,故宮本是假的?百瑞蓮本是真的?這個結論,太出人意料了。

  追查了這麼久,我連命都差點沒了,查出來的,居然是這麼個結果?我用手蓋住額頭,思緒一片混亂。我真希望這是一場噩夢,可以立刻醒來的噩夢。

  可殘片不會說謊,它安靜地躺在畫上,訴說著簡單的事實。

  我一陣想笑,又一陣想哭,強烈的不適感襲上胃部,差點要嘔出來。命運簡直就像是個頑皮的小孩子,它伸出指頭只捅一下,就把你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紙牌城堡弄垮了。

  這是何等的諷刺啊。我一心要維護五脈的聲譽,到頭來,卻發現敵人才是正確的。我一切行動的立論基礎,就是故宮本為真,百瑞蓮是欺世盜名。現在一下子完全顛倒過來,我該怎麼做?

  一個念頭跳進我的腦海:「你可以什麼都不做。」

  對呀,我可以什麼都不做,只把「天下一人」的徽宗真跡公佈出來,完全不提單絲、雙絲的事情,不就好了麼?劉老爺子可以松一口氣,劉局、黃克武、煙煙,還有五脈的其他人,也都皆大歡喜。

  可是,這樣做真的沒錯嗎?

  我指著故宮贗品說這是真的,然後指著百瑞蓮真品說是假的。這種行為,叫作標準的顛倒黑白。如果我為了自己的利益說了謊,那麼我和鍾愛華指斥的那個無恥偽善的「五脈」,又有什麼區別?

  人活在這個世上,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,但這才是最難的。一次把持不住,之前的堅守就會變成笑話。我之前信誓旦旦地宣稱絕不作偽,也大義凜然地拒絕用贗品拿去騙人,可我要是這麼做,從此以後,再沒有臉面提及「去偽存真」四個字。

  可堅持真理的代價,將是無比巨大。整個五脈,甚至整個中國古董界,都會因此傾覆,我也將徹底成為五脈的罪人,恐怕連我爺爺許一城,都不及我的罪名大。

  何去何從,我拼命揉著頭髮,卻茫然無措。我甚至有種拔腿就跑的衝動,兩條腿卻根本挪不動地方,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跑。

  我閉上眼睛,在心裡大聲呼喊著:「爺爺,我到底該怎麼辦?」

  就在這時,整個世界一下子變了顏色,我陷入了重重黑霧。突然間,我似乎看到遠處有一道光,好似燈塔般閃亮。我朝那道光走去,走近後才看到,原來這是一朵明眼梅花。瓣分五朵,花蕊似眼,就這麼閃耀著,照亮著四周的黑暗。我伸出手去,它倏然消失了。

  舞臺的燈光一下子全部開啟,我緩緩睜開眼睛,心潮回歸平靜。

  我已經做了決定。

  沒那麼多算計,沒那麼多考慮。我是一位鑒寶人,我是明眼梅花,我的眼中只該有最簡單的真偽。

  我離開展臺,走到麥克風前。主持人聲嘶力竭地喊道:「看起來許願已經有結果了!他即將大聲地說出來!」我握了握話筒,低沉急促的鼓點,從舞臺兩側響起,所有人都屏息寧氣,盯著我的口形。

  我感覺像是用全身力氣把聲音擠出嗓子,每個字都重逾千鈞:「這枚殘片其上有徽宗墨蹟,疑為後人所加。細察結構,屬於雙絲絹,與百瑞蓮本相仿,而故宮本為單絲。因此我判定此片與百瑞蓮本是同源所出……」

  主持人打斷了我的話:「許先生,你是說,你判斷這枚殘片是裁自百瑞蓮本嗎?」

  「是。」我的語氣乾癟無力,卻又堅定無比。

  我還沒說完,就聽台下和臺上同時掀起一陣巨大的驚呼浪潮,硬生生把我後面想說的話打斷了。我迷惑地抬起頭,看到觀眾們席上騷動不已,議論紛紛。我看到坐在貴賓席上的劉局和其他五脈中人個個面露驚異,心中苦笑,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,恐怕他們現在已經在我名字上劃了大大的「叛徒」二字吧。

  我再轉過頭去,臺上的十位專家此時都在交頭接耳。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是,王中治身為百瑞蓮的代表,非但沒有露出勝利者的微笑,神情反而極度扭曲,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抹,讓五官全都挪了位。他雙手死死抓住船邊,兩隻瞪圓的雙眼死死瞪著我,像兩挺噴吐著火舌的機槍。

  我看向台下另外一側,我的敵人們反應頗為奇怪。鍾愛華站起身來,憤怒地看向舞臺,對素姐叫嚷著什麼。素姐端坐不動,只是輕輕地搖著頭。

  他們怎麼不像是在歡慶勝利?

  我困惑地看著這一切,有些不明就裡。

  主持人高亢的聲音響起:「下面,讓我們重播一下大屏幕!」

  大屏幕上開始重播剛才專家點評的場景。其實所有的觀眾都已經看過,只有我待在草廬裡,聽不到也看不到。

  屏幕上的王中治正在侃侃而談:「……專家團一致認為,倘若存在這麼一枚殘片,其真實性是十分可疑的。徽宗絕押迄今所見,有《草書千字文》《芙蓉錦雞圖》《池塘晚秋圖》等,皆系徽宗作品。可見絕押乃是徽宗畫作自題,斷然不會寫在別家作品上。如果殘片與《清明上河圖》上殘墨能拼接出天下一人的徽宗真跡,則必為無知者刻意而為的贗品無疑。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地說,如果有所謂《清明上河圖》殘片的存在,肯定為假,與殘片相證的畫卷,必系偽作……」

  主持人大喊道:「十位專家一致認為,殘片為假,與殘片相證的畫卷,必系偽作;而許願先生認為殘片與百瑞蓮本相合。我認為結果已經很明顯了,沒有爭議,故宮本《清明上河圖》,才是真正的真品國寶!」

  王中治從船上跳下來,憤怒地大喊:「等一等!怎麼能就這麼下定論,太草率了!我不同意,我不同意!我收回剛才的話!」

  可惜這時候已經沒人聽到他的話。隆重的音樂響起,有彩屑從天花板上灑落下來。百瑞蓮本的展臺燈光倏然熄滅,故宮本的展臺燈光卻是大亮。我看到劉局帶頭起立鼓掌,帶動了一大部分觀眾。一時間大廳裡掌聲雷動,只有鍾愛華鐵青著臉,一動不動。

  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,這種跌宕起伏的驟變,到底是怎麼了?無數疑問在我腦內盤旋。

  王中治那句分析,其實相當正確。「天下一人」是宋徽宗的花押,論理只應出現在自己畫的作品上。他可以在《清明上河圖》加蓋雙龍小印,可以題書畫名,可以簽題,但唯獨不該留這四個字。我不是書畫專家,一時間竟忘了這個細節。

  可問題是:王中治是怎麼知道殘片的存在?

  而且殘片自從被挖出來以後,一直在我身上,他又是怎麼知道它是假的?

  還有,現在這個詭異的勝利局面,到底是怎麼回事?王中治剛才那番話,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才說的?

  我還呆呆地站在舞臺上,王中治跳下專家台,向我撲過來,失態地叫嚷道:「你為什麼要選百瑞蓮!你為什麼不選故宮!」我任由他揪住衣領,滿腦子糊塗,這一切太混亂了。王中治吼道: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是不是梅素蘭那個賤人給你透的底?」

  「你在說什麼?」我迷惑不解。王中治繼續唾沫橫飛地叫嚷著:「一定是那個賤貨幹的,那個老婊子對黃克武餘情未了,偷偷把計劃透露給他孫女婿了,對不對!對不對?」

  這時一個森冷的聲音插了進來:「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外婆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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