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八七


  「鑒於您的焦點地位,也為了讓這次的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更加公正、透明,我們為您量身定制了一個環節。是這樣的,我們給您在舞臺上安排了一個絕對隔音的單向玻璃間。在前十位專家的點評期間,您待在這個房間裡,看不到外面,也聽不到聲音,但觀眾可以全程看到您。等到專家們的點評結束之後,兩幅畫會送進那個房間門,您進行現場鑒定。我們的大屏幕會重放專家發言,予以配合。」

  導播說得很委婉,但我聽出來他隱含的意思了。把我放在房間裡隔絕,是為了確保我聽不到前面專家們的一系列點評,鑒定時只能靠自己的學問。如果我犯了什麼低級錯誤,導播就會直接在大屏幕上放前面專家的話,現場打臉——這確實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表現形式。

  這個安排背後,恐怕也是有百瑞蓮的影子在裡面,當場打了我的臉,就是打了五脈的臉,這該多麼有宣傳效果啊。

  但我又有什麼怕的呢?我摸了摸手裡的殘片,無比自信地想。

  於是我對導播說我沒有意見,他高高興興走開去安排了。我則閉目養神,任由化妝師在我臉上任意施為。

  到了兩點半差十分,我被一位旗袍美女引上了會展中心的舞臺,此時舞臺上掛著厚厚的幕布,但另外一側仍能隱約聽到入場的喧鬧聲,我知道在場的觀眾一定不會少。

  這個舞臺裝飾得相當漂亮,完全仿照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宋代汴梁風貌,一條虛擬的汴河橫貫舞臺,後面垂下三四層彼此相隔半米的透明薄紗,紗上繪著水墨畫風格的房屋、竹林、行旅、牲畜,在精心佈置的燈光照射下,這幾層紗畫互相映襯,畫面陡然變得立體,鮮活欲動。主辦方真是下了不少工夫。

  專家席的設計更是匠心獨運,做成了蚱蜢舟的模樣,擺在那條「汴河」上的兩邊。我看到十位專家已經就座,看上去就好似是幾位文人雅士正在泛舟汴河。

  在「汴河」前方,擺放著兩個特製超長展臺,平行而放,裡面各鋪展著一卷長長的畫卷——不用問,這就是今天的主角:故宮和百瑞蓮的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。兩台攝像機對準了它們,下面還接了軌道,觀眾隨時可以看到任何一個位置的特寫。

  而我即將要進入的房間,則是在汴河的正中間,兩卷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分界線上。這是一個鋼結構加玻璃的正方形小屋,被修葺成了隱士草廬的風格。在草廬上方,懸吊著一面大屏幕,此時正播放著我一步步登臺的畫面。

  我一登臺,十位專家二十只眼睛齊刷刷一起看過來。我知道這段時間,許願這名字已經成為古董界的一個熱門話題,所以他們如此好奇也不為怪。我掃了一眼,一下子發現王中治。他作為百瑞蓮的代表,自然也坐到專家團裡。他似乎對我的意外出逃沒怎麼懊惱,還友好地沖我笑了笑,似乎一點都不在意。

  「裝腔作勢。」我冷笑道。到現在百瑞蓮都不知道我的底牌是什麼,他們輸定了。

  我再去看其他專家,一位認識的都沒有了。不知道哪些是我們的人,哪些是百瑞蓮的人。

  不過無所謂,誰來都是一樣。真相是客觀的,證據永遠不會變。文物鑒定可不是民主選舉,不是人數多的一方就是對的。

  我昂首挺胸,鑽進那座草廬裡去。一進去,我才發現,裡面跟外面完全不同。從外往裡看,這就是個透明玻璃房子,可從裡往外看,卻只看到一面面鏡子。我一坐進去,四面八方都是我的鏡像,眼花繚亂。等到門「哢噠」一關,連聲音也被徹底隔離了。

  房間裡的綠燈閃了幾下,然後切換成了紅燈。這是導播和我事先約好的信號,紅燈一亮,說明直播開始,幕布拉起,全場觀眾都能看到我的一舉一動。

  我靠著沙發,不太好意思蹺二郎腿,只得正襟危坐,望著鏡子裡的我發呆。到了這時候,我才有機會好好打量一下自己,看看大眼賊所說的金剪倒懸之相,到底消弭了沒有。我不大會看相,可是總覺得那剪子似乎還在。

  「封建迷信。」我咕噥了一句,想做個鬼臉,又想到自己可能被無數人看著,便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
  小屋子裡靜悄悄的,可我知道外面一定熱鬧得很。那些專家會從各個方面進行對比,但這與我無關。全世界只有我手裡握著殘片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小屋裡的紅燈開始閃爍。這是前面的環節即將結束的預兆,等到綠燈亮起,這間小屋就要打開了。我把殘片放在手心,整了整衣領,心臟跳得有些快。

  屋門打開,仿佛錄音機一下子通了電,巨大的喧嘩聲從外面飄進來。我看到台下無數觀眾注視著我,閃光燈不時響起,而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地介紹著我之前的「光輝事蹟」。十幾台攝像機在不同機位轉動著,把我的影像傳送到不知多少台電視機上去。

  我定了定神,走出草廬,環顧四周。十位專家分別待在兩條船上,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點評。在台下第一排的貴賓席裡,劉局和其他貴賓目不轉睛地看著我。不知為何,劉局神色鐵青,不知道之前那些專家都說了些什麼。在貴賓席的另外一側,素姐和鍾愛華面無表情地並肩而坐,他們在等待著復仇的終局。

  主持人激情萬丈地高喊道:「現在,許先生從草廬中走了出來。我們看到,他之前一直隱居草廬,不問世事。現在他終於初出茅廬,要對這兩幅畫獨立做出品評!讓我們拭目以待!」

  我懶得去計較他成語用得對不對,上前一步,掏出手裡的殘片,對著麥克風說:「各位,在鑒定之前,請允許我為你們講一個故事。」

  大屏幕上立刻出現我的特寫,逐漸推進,最後拍到那枚殘片。整個會場鴉雀無聲,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小小的一片東西上。

  我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名字解讀開始講起,講到李東陽、王世貞,再講起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如何被切割成殘本,又是如何被補到贗品《及春踏花圖》上;戴熙如何發現這一細節,戴熙字帖如何流傳出去,豫順樓之戰中又是如何被毀掉……(當然,我把黃克武和梅素蘭的細節略掉了。)

  這一講,就講了大半個小時。台下的觀眾聽得眼睛都直了,他們可沒想到這一枚小小的殘片會隱藏著這麼多故事。

  「……綜上所述,《清明上河圖》丟失了兩米長卷,為造假者所毀,已不可追,令人無比痛惜。如今只殘留了這麼一小片下來,我現在要做的,就是把這一小片,回歸到它原本該屬於的地方上去——就像香港一樣。」

  我以這句作為結束,然後一揮手。舞臺的燈光一下子全部熄滅,只剩兩幅長卷展臺的排燈還亮著,在黑暗中如同兩條火蛇。我俯身下去,慢慢注視著它們。展臺上的罩子悄無聲息地打開了,我戴好手套,探進去,輕柔地把畫卷捧起一段在手裡。

  之前我已經看得相當透徹,現在只是要走個過場,在每一幅畫上都看上幾眼,對公眾有個交代,就可以公佈結果了。

  我把故宮本緩緩放下,又托起了百瑞蓮本。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實體,那種沉甸甸的真實感覺,是多麼高清的照片都無法體現的。難怪百瑞蓮拍賣行有底氣跟五脈對抗,百瑞蓮本的細節幾可以亂真,相當完美的贗品,如果沒有殘片佐證,兩者真的是難分勝負。

  可惜,它生不逢時。

  我把百瑞蓮本舉起來,展臺的黃色小燈透過絹本,把它照了個通透。突然一道不安的情緒劃過腦海,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
  我連忙抄起手邊放著的放大鏡,低頭去看。這一看不要緊,我的心臟驟然收緊,一陣像是被槍擊的劇痛直擊神經。我放下百瑞蓮本,又撲向故宮本去驗證,結果讓我的面色如罩冰霜。我哆哆嗦嗦拿起殘片來,借著燈光透過去,一瞬間差點暈眩過去。

  我想起一件事。劉戰鬥對我賣弄夏圭贗品的時候說過,宋代院絹皆用雙絲,民間皆用單絲。張擇端是為畫院所做,自然用的是院絹。因為「天下一人」的證據太過耀眼,所以這個細節我之前一直就沒注意到。現在重新數過之後,我發現百瑞蓮本的絹質,經線為雙,緯線為單,是典型的雙絲絹;而故宮本的絹質,經緯則各是一根,屬於單絲絹。

  而殘片——是雙絲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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