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八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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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中治一看,鍾愛華不知何時爬到了舞臺上,一腔怒火立刻全都撲向他:「我說的就是那個吃裡扒外的老賤貨!還有你這條蠢狗!全是蠢材!都是因為你們出的餿主意!現在全完了!我怎麼跟百瑞蓮的股東們交代?我當初怎麼會把你救出來,還不如救一頭豬!」 鍾愛華手腕一動,寒光一閃,王中治眼睛瞪圓,喉嚨上卻多了一條血線。鍾愛華平靜地把匕首丟在地上,伸手推了他一把,王中治發出「呵呵」的聲音,雙手捂著脖子倒下去。 「你不該說我外婆,王生。」他冷冷地說。 其他人已經發現王中治的慘狀,專家們和主持人狼狽地朝舞臺下跳去。我也是悚然一驚,急忙往後退了幾步。鍾愛華轉過頭來,嘴角帶著濃濃的自嘲:「這麼精妙的局,最終卻敗給了一個人的原則和堅持。不愧是許大哥,我還是那句話:我很欽佩你,也很羡慕你,你就是我一直想成為的那個人。」 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!」我大聲問道。 可惜鍾愛華已經不可能給我答案了。保安們已經撲上來,一下子把鍾愛華按在地上。鍾愛華也不反抗,任由他們把胳膊扭到背後,頭顱卻一直昂起來看著我,目光平靜。 「幫我扶一下外婆,謝謝。」他說。 我扭過頭去,看到無人攙扶的素姐朝著舞臺走來,她雙眼已盲,只能雙手朝前摸索,跌跌撞撞。我走過去,抓住她的一條胳膊,低聲道:「別上去了,王中治死了,鍾愛華幹的。」素姐渾身一顫,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乾涸的眼窩流淌出眼淚來。 鍾愛華被保安推推搡搡地帶出了會場,媒體們已經注意到這意外的轉折,全都發了瘋般的湧過來,把鏡頭對準王中治和被押走的鍾愛華,舞臺上一片混亂,暫時沒人會留意我和素姐。我看著這個不幸的女人,心中無怨也無恨。 我低下身子,把鍾愛華被帶離會場的消息告訴素姐。素姐聞言抬起頭,無神的雙眼在我面上掃來掃去,終於歎道:「命,這就是命。」 「我不明白。」我一動不動。 不用我再繼續追問,素姐知道我的疑問是什麼:「讓我來解答你的疑問吧。事實上,你的事情百瑞蓮全都知道,從頭到尾。」 「哦?」這大出我意料。 「鍾愛華在第一次拜訪戴海燕的時候,就已經在宿舍裡安放了竊聽器。」 我暗暗罵了一句,原來是這樣!這麼說來,我們的談話,鍾愛華全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我說他怎麼後來不纏著戴海燕了呢,有我們幫忙問話,他可省了不少力氣。 「不止是戴海燕,後來的劉戰鬥、樊波、圖書館,你接下來接觸到的每一個人,百瑞蓮都跟進了。」 這三個人裡,劉戰鬥對我懷恨在心,樊波家境貧困,圖書館嗜錢如命,百瑞蓮想從他們三個那裡打聽事情,可以說是輕而易舉。不過這份名單裡沒有大眼賊,他關在監獄裡,可不是能輕易接觸到的。但這已經不重要。從這些人處獲得的情報,加上素姐本來就是豫順樓之戰的親歷者,他們只要稍加分析,就能推測出《清明上河圖》和《及春踏花圖》之間的關係。 「你前往燕郊,百瑞蓮也有人跟著。所以你手握殘片的事,他們一直清楚得很。」 我背後一陣發寒,好傢伙,我自以為行事機密,沒想到人家早就看了個通透,從頭跟到了尾。 我再細細一想,陡然領悟道:「所以你們把我綁到九龍城寨是假,將殘片調包是真!」素姐點點頭。她點透了這個關節,我立刻就想明白百瑞蓮的盤算了。 素姐說,他們綁架我以後,從我的鞋底取走了真殘片,用一枚一模一樣的假殘片替換掉。這一枚假殘片上故意勾了幾道墨痕,能夠和故宮本《清明上河圖》上的墨痕拼接在一起,構造出「天下一人」絕押的假像。 而素姐在九龍寨城給我講豫順樓的故事時,特意強調了一句《及春踏花圖》上有「天下一人」的花押。這句話在我心裡形成了一個強烈的暗示。 接下來,沒發覺被調包的我帶著假殘片離開九龍城寨,來到會展中心,並按照百瑞蓮所期望的那樣,把偽造出來的「天下一人」當成了故宮真品的鐵證。 開幕式現場那個「隱居草廬」的噱頭,正是百瑞蓮故意安排的。王中治趁我在草廬裡時,先向觀眾們指出殘片的絕大破綻,挖好了坑等我往裡跳。只要我亮出殘片,用「天下一人」的鐵證去證明故宮本,就等於是眾目睽睽之下自承大錯,自掘墳墓,故宮本自然也就是假貨無疑了。 這本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精巧佈局。我越是痛恨百瑞蓮,越是想證明故宮本是真的,越是想幫五脈脫困,敗得就越慘。 可王中治萬萬沒想到的是,我在關鍵時刻注意到了絲絹的異同之處,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選擇,把殘片放回到百瑞蓮本的身上。這樣一來,王中治精心預設的一切鋪墊,都反噬回來,重重地打了他自己和百瑞蓮的臉,讓大局逆轉。 他們千算萬算,唯獨沒有想到,我會選擇堅持真相,哪怕那真相與自己的立場相悖。 如果說這個佈局有什麼破綻的話,那就是他們低估了人性。他們搬起人性的石頭,卻砸了自己的腳。 回顧過去幾天來的這些細節,我真是冷汗淋淋。百瑞蓮的佈局實在了得,我以為我只在鄭州中了一次圈套,沒想到還有第二個圈套等著我。從頭到尾,我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而渾然不覺。只要我在舞臺上對原則稍有動搖,恐怕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地步。 「這些計劃都是鍾愛華想出來的?」我問。 素姐回答:「是,他可是個聰明孩子,只是命太苦了。為了確保假殘片看起來足夠真實,他特意從百瑞蓮手裡的《清明上河圖》上截了一片下來。沒想到,這個看似保險的舉動,最後卻成了失敗的原因……」素姐停頓了一下,隨即又搖了搖頭,「不,換了其他人碰到這種情況,一定會藏匿不說。只有你,才會明知仇人得利,也要堅持說出真相。」 「人生在世,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情。」我正色道。「即使是最終百瑞蓮會獲勝,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。我是個鑒寶人,眼中應該只有真偽。」 素姐抬起手,摸了摸我的臉頰,顫聲道:「我替愛華謝謝你,至少他以最欣慰的方式輸掉了。你知道嗎?那孩子一直崇拜你崇拜得不得了——你沒讓他失望,他的夢想沒有破滅,五脈,至少還有一位真正的明眼梅花啊。」 素姐向我鞠了一躬,然後把墨鏡戴上。我想上前攙扶,她卻甩開我的手,向著她外孫被帶走的方向摸索而去,步子邁得很堅定。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心中百感交集。 這時劉局和其他五脈的人朝我走過來,劉局高興地拍著我的肩膀:「搞出這麼一出,還有高層內訌被殺的戲碼,百瑞蓮算是臉面丟盡。我看呐,幾年內是別想覬覦內地市場了。幹得漂亮。」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向我道賀。他們都以為我神機妙算,早早識破了百瑞蓮的圈套,還反手誘使他們自相殘殺,根本不知道剛才我天人交戰的痛苦和兇險。 這些讚譽,讓我非常疲憊。我現在只想儘快趕到瑪麗醫院,煙煙還在那裡等著我。 無論如何,這一切算是結束了。五脈的危機解除,我也算是為自己贖了罪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真的,但五脈在這期間暴露出的那些事情,也著實觸目驚心。至於這個古老的組織到底會不會繼續轉型、金錢大潮究竟會把它變成什麼模樣,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 舞臺上那煌煌大氣的汴梁畫卷依然平靜地攤開著,以無比沉靜的氣度睥睨著周遭的喧囂。在過去的千年時光裡,它無數次地見證了欲望與理想的碰撞。今天所發生的一切,不過是它漫長經歷中的一個小小片段罷了。 我忽然想到了劉一鳴那句話:人鑒古物,古物亦可鑒人。我今天來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,又何嘗不是《清明上河圖》在考驗我呢? 希望這次考驗,我還算是合格。 方震分開人群,朝我走過來,他是這群人裡唯一一個仍舊保持平靜的人。我沖過去,問他警察有沒有趕到九龍城寨,有沒有發現藥不然。方震回答說:「剛剛有消息傳回來,你說的那個地方,只發現地上有一攤血,但沒看到任何屍體或傷員。」 「那就是說藥不然順利逃脫嘍?」我問,心情頗有些複雜。方震眯起眼睛:「老朝奉的地下勢力,可不止在內地。」 我表情猛然緊繃。這個熟悉的名字提醒我一件事,我和這位宿敵,還有一個約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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