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八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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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VIP廳旁屬的房間裡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,出來以後,床上已經擱了一套嶄新的西裝。我看看時間不多了,換好衣服,回到VIP廳。 按照劉局的吩咐,屋子裡的人都離開了,連監視器都撤掉了。這裡隔音效果非常好,門一關上,外面一點聲音都傳不進來,異常安靜。故宮版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就擱在旁邊的展臺上,百瑞蓮版的高清複製品放在桌子上。 我看看時間,現在是一點,距離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。我拿過我右腳的皮鞋,伸手在裡面一摳,把鞋墊取出來。那張珍貴至極的雙龍小印殘片,就藏在鞋墊之間的夾層裡。這不是什麼高明的隱藏方式,但百瑞蓮並不知道我的底牌到底是什麼東西,即使他們趁我昏迷時搜過身,也不知道該找什麼才好。 我把殘片輕輕擱在桌子上,緩緩坐回沙發,雙手合十,把一切雜念都排除在外。現在整個世界,只剩下我、殘片以及那兩幅《清明上河圖》了。 一切的障礙,都已經排除;一切的謎底,都已經揭開。現在,我要做的,就是做出最後的裁決。 故宮版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我印象極深,每個細節都記得;而百瑞蓮版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卻是我第一次見到。雖然這並非實物,但複製得非常清晰,一切細節都能看得到。 我仔細地比較了一下,兩者幾乎可以互相當鏡子,畫面細節幾無二致。一張是張擇端的真跡,另外一張底稿出自同時代畫院的無名畫師,又在明代被黃彪按照真本加工過一次,自然是長得好似一對雙胞胎。 我用手輕輕觸摸著兩幅畫卷的最左邊。它們都是畫到一個十字路口,戛然而止,再過去就是歷代題跋和印章了。看來仿冒者也注意到殘缺的問題,特意把贗品也截成了真本的長短。 我特意看了一下賭坊的賭徒口型,兩幅畫都是圓形,仿冒者也對這個破綻做了彌補。 看來光憑這兩幅畫比較,是比不出名堂的。 還得要看殘片。 我拿著殘片在兩幅畫卷上移動,拿起放大鏡對比,仔細地辨別起來。 殘片來自于正本,那麼我只要找出它和故宮本之間的契合點,或者找到它和百瑞蓮贗品之間的違和點,就算是大功告成。 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,畢竟我手裡只剩下這麼一小片,而且已經燒得形狀全變。時間也非常有限,這種比較的工作量應該是以月來計算的,而我現在只有三十分鐘不到。我拿出在紫金山拓碑的精神,沉下心去,一點點地看過去,雙眼不停地在兩幅之間掃視,終於讓我有了發現。 百瑞蓮本和故宮本最大的不同在於,故宮版被重新裝裱過許多次,除了畫心以外的原始風貌已遭破壞。而按照百瑞蓮方面的說法,百瑞蓮本自落入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之手後,再也不曾現世,所以它上面沒有嘉靖朝之後的題跋和印記,裝裱痕跡也比故宮本要舊。 我注意到,在故宮本的畫幅邊緣,帶有幾絲墨痕。而我手中的殘片上除了宋徽宗的雙龍小印以外,邊緣還帶了幾筆很淡很細的墨痕,像是筆掃至此的幾抹殘留。兩者看起來,十分相近。 這個發現,讓我似乎觸摸到了什麼。 我小心翼翼地把殘片放到墨痕旁邊,一點點挪動,像是給一片拼圖尋找適當的位置。我的手腕突然一抖,殘片跌落在畫卷之上。那一瞬間,我的心臟如同被火筷子貫穿,渾身為之一震。 殘片落下的位置,和畫卷上的墨痕居然能勉強對上,中間雖有缺失斷少,但大體不差。它們拼接在一起,依稀可還原半個完整的墨字。這墨字最明顯的是向右的細瘦一捺,長斜入小印,向左還有一道短撇,上面還有一團略微出頭的墨點,看起來就像是一橫的收筆。 如果補完缺失部分的話,這團墨蹟整體看上去好似是一個「下」字,上面還有一橫。 這個奇怪的墨字,仿佛給我通了一道強烈的電流。 宋徽宗是位書法大師,他在簽名的時候,有個特點,喜歡留「天下一人」四個字,以顯出皇帝身份。而且這四個字在宋徽宗手裡,寫得極有特色:先寫一橫,然後再向下空出一段,寫上一個不出頭的「大」字。如果把上面一橫和下面三劃合起來看,形狀近似一個「天」字,單看下面那個不出頭的「大」字,又很像是「下」的草體。那一橫如果單看,可視為「一」,下面那個字去掉一橫單看一撇一捺,恰好又是個「人」。 宋徽宗只用四畫,就把「天下一人」四個字都包括在內。這個創舉,被書法界稱為「絕押」,是宋徽宗最鮮明的特點。這個特點,劉一鳴在301醫院給我突擊培訓時,曾經特意提及,還伸手給我畫了一個樣式,我記憶很深刻。素姐講故事的時候也提到過這個細節,陰陽眼鬥刀山火海的時候,亮出《及春踏花圖》也帶有此押。 《及春踏花圖》是贗品,但它上面的雙龍小印是真的,以常理推之,那麼小印上的徽宗絕押,應該也是真的。 現在這枚殘片和故宮本上殘留的墨痕能對出一個不出頭的「大」字,這說明宋徽宗原題在這裡的,就是「天下一人」四字絕押。那一捺寫得有點過長,劃過雙龍小印。造假者在盜挖時挖走了印記,連這個花押也帶走了一半。 這一個證據,明白無誤地證明,故宮本才是真正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百瑞蓮本是贗品!板上釘釘! 最後一段迷霧,終於散去。漫長的求索之旅,終於到了光明的盡頭。 我雙肩輕鬆,開心到簡直想要放聲歌唱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發生之後,我心中一直壓著幾尊沉重的大鼎,愧疚、焦慮、憤怒,讓我一直沉浸於灰暗的情緒中。現在《清明上河圖》終於真相大白,我胸中的積鬱頓時煙消雲散,一下子感覺渾身輕快得不得了。 我站起身來,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了幾步,又轉回去再驗證一遍,唯恐只是空歡喜一場。驗證的結果讓我很滿意,殘片與故宮本上能很完美地拼接出「天下一人」真跡,理論解釋也合情合理,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說服力。 我正坐在那兒傻笑,VIP廳的門被劉局推開了。他一看我這樣子,先是嚇了一跳,隨即會意,整個人也如釋重負。他對我說:「你準備一下,要去化妝,還要和導播溝通一下。」 「具體什麼流程?」我問。 「他們想安排得更有戲劇性一點,這樣對收視率有幫助。哼,資本主義,娛樂至上。」劉局說到這兒,又補充道,「當然,你要是不願意,咱們可以按照原來的路數來。」 「沒關係,什麼形式我都不介意。」我略抬了抬下巴。現在自信在我體內茁壯地成長,滋養出壓倒一切的樂觀情緒。 劉局讓一名工作人員帶我去化妝間,然後吩咐其他幾個人去搬運《清明上河圖》真跡,準備登臺。 我坐在化妝間鏡子前,一名化妝師拿出一堆奇怪的道具往我臉上撲。這時一個長髮披肩的導播湊過來:「許先生,你知道嗎?前幾天你抵港後突然失蹤,全港報紙都瘋狂報道,現在可是比四大天王還火。」 我不能動臉,就抬手示意他繼續說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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