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七八


  但奇怪的是,自從在復旦我們不期相遇之後,他除了施展手段嚇退了藥不然,讓記者們限制住我的自由,就沒有進一步舉動了。他停止糾纏戴海燕,也沒給我接下來的一系列調查搗亂。

  他這種安靜,讓我略微有些不安,那是一種惡狼在草叢裡伏低身體準備撲擊前的安靜。我努力把擔憂收回去,告訴自己這不是目前最需要擔心的問題。

  吉普很快來到位於南城郊外一處僻靜的監獄大門前。方震跟裡面的人交代了幾句,然後匆匆驅車離去。監獄的工作人員把我帶到一間接待室,讓我填了一張探視犯人的申請表格。我沒有辦案公安的身份,進不了審訊室,就只能通過探視程序去見到大眼賊。

  這個接待室很簡陋,牆漆剝落大半,刷上去的標語模糊不清。屋子被正中間一道暗褐色的齊胸高桌隔開,但桌子上方沒用玻璃隔開。

  我坐定以後,沒過多一會兒,大眼賊被一名看守從另外一個門帶進屋子。這傢伙身穿灰色的囚犯服,頭髮剃了個精光,精神倒是不錯,進了門還有心思左顧右盼。大眼賊一看來探視的是我,大眼一瞪,那只小眼卻眯了起來:「您這面相,可是越來越不對勁了。」

  我這才想起來,上次見他,大眼賊幫我批了個面相,說我面懸金剪,正對人中,是個劫相——你別說,很快就出了《清明上河圖》這檔子事,不知算不算應驗。這傢伙的陰陽眼,還真是有點門道。

  「哪裡不對勁?」我問。

  「您臉上這把金剪,如今兩條剪刃是半開半閉,摸不清去向,不知道是要剪下去還是張開,所以是個懸命。吉凶如何,就得看您自己一念之間。」大眼賊說得眉飛色舞,旁邊看守咳了一聲,大眼賊連忙謙遜地擺擺手,「哎,不過這些都是封建迷信,我正勞動改造呢,就是順口胡說,您別當真。」

  我開門見山:「這次我來找你,是有件事要問你。」大眼賊晃晃腦袋,一臉委屈:「我的犯罪事實都交代清楚了,沒有隱瞞。」

  「你們家解放前一直是開封的?」

  「是,到我這輩,才慢慢往外走。」

  我一指他的臉:「你這一對眼睛,是天生的?」

  大眼賊一愣:「是啊,您是打算給我辦保外就醫?我研究過,這個不符合條件……」

  我打斷他的話:「你們家裡人,也都是這樣的陰陽眼嗎?」大眼賊聽見「陰陽眼」三個字,臉色大變:「您……您連這個都知道啦?」

  「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
  大眼賊習慣性地把右手湊到嘴邊,這時才發現沒煙,苦笑一聲,小眼露出幾分感慨:「我們家族這個毛病,醫學上叫先天性小眼裂,遺傳的。人家都是祖傳寶貝,我們家是祖傳毛病,您說多倒霉。長成那副模樣,別說做官做買賣,就是給人當長工幹活都不受待見,到處都受歧視。我家祖先一看沒轍,索性化廢為寶,自稱這是陰陽眼,能看穿黃泉來路。從前的人特別迷信,真以為我們家是天生異象,碰到算命看卦、下葬入穴、驅鬼祭神什麼的,都找我們家,久而久之,就有了陰陽眼的名頭。」

  「整個開封,是不是就你們一家有陰陽眼?」我問。

  「別的地方不知道,在開封,我們家那是獨一份——這倒霉病可不是到處都有哇。」

  我深吸了口氣:「四十多年前,開封有個陰陽眼去了鄭州的豫順樓,打敗了五脈一個叫黃克武的高手。這事你知道嗎?」

  大眼賊一點沒猶豫:「知道。」

  「是你家族的人幹的嗎?」

  「是我家二爺爺。」大眼賊答得特別乾脆。

  我雙手猛然抓住高桌邊緣,心臟差點停跳。那個豫順樓之戰的神秘人,居然就這麼現身了。

  「你能詳細講講麼?」我強抑興奮。

  大眼賊這個人是表演型人格,我從別人那裡探聽線索,總要費一番周折,只有這傢伙說話特別痛快。他一聽我要他講自己家的故事,頓時興致就上來了,拇指一翹,身子後仰,得意道:「我那個二爺爺,可真是廖家中的一個異數。他叫廖定,我們家裡人都是靠給人算命看相為生,只有他不搞這一套,一心研究古玩。我之所以投身古玩這個行業,一部分原因也是受二爺爺的影響。只可惜時運不濟,解放以後我英雄無用武之地,虛度光陰,只能淪落到如今……」

  「說正題!」

  「好,好。我聽家裡老人講,二爺爺從前是個江湖騙子,憑著一對陰陽眼在北方幾省闖蕩。後來他也不知怎麼的,騙到了一位高人頭上。人家一眼識破他的詭計,把他給困住了。不過高人就是高人,手段高,胸襟也高,他對我二爺爺說你資質不錯,用來騙人太浪費了,就教了他一些古董的鑒定手法,給了筆錢,打發他回老家做點正當生意。我二爺爺深受感動,回到開封以後,把騙人的伎倆都收了,一門心思鑽研古董。世界上就怕認真二字,我二爺爺本來就是個聰明人,這麼一潛心研究,真搞出名堂來了,成了一個古董鑒定的高手。到後來,圈子裡都傳說他的陰陽眼不光能看黃泉去路,還能貫穿古今,看貨一看一個准,越傳越神。但我二爺爺知道,他這一切都是高人所賜,但高人沒正式收他當徒弟,他也不敢妄稱,就在家裡擺了個生祠,為高人立了一塊長生牌,天天三炷香,從來沒斷過。後來那位高人因為倒賣文物,被國家當漢奸給槍斃了,我二爺爺……」

  「等一下!」我大喝一聲,眼睛幾乎要瞪得爆裂出來,「那個高人,叫什麼?」

  「姓許,叫許一城,是五脈的掌門人——五脈你知道吧?它又叫明眼梅花,自古……」

  大眼賊接下來的喋喋不休,我完全沒聽進去。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,動彈不得,內心巨浪滔天。我萬萬沒想到,這件事居然牽扯到了我爺爺許一城,這可真是橫生波瀾。

  「哎,你怎麼了?怎麼臉色這麼差,要不咱們休息一下?」大眼賊關切地問道。

  「不,不用,你繼續。」

  「許一城因為賣文物給日本人,被當作漢奸槍斃。我二爺爺在長生牌位前大哭了一場,說打死他都不信許掌門會當漢奸。我二爺爺哭完以後,買賣也不做了,宣佈退隱,估計受的刺激不小。抗戰勝利以後,有人突然來找二爺爺,說請他去鄭州豫順樓救急。本來二爺爺都回絕了,可他一聽要對付的是五脈中人,一拍桌子,說許掌門死得那麼慘,跟五脈那群忘恩負義的東西有直接關係,他的仇我不能不報,立刻就趕了過去。」

  我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,眼眶濕潤起來。許一城當年身死,舉國皆斥為漢奸,想不到在開封這裡,還有人一直相信他是清白的。

  「然後呢?」

  「然後我就不知道了。」大眼賊說,「我二爺爺出去的時候,帶的是一幅畫,回來時卻只帶了一堆碎片。回來不久,他就咽氣了。」

  我幾乎坐不住了。那幅畫,肯定就是《及春踏花圖》,果然如劉一鳴所說,在賭鬥中被拆成了碎片。

  「那堆碎片去了哪裡?」

  大眼賊道:「二爺爺臨終遺言,說他已經替許掌門報了一部分仇,無愧於心,讓我們把那張畫的碎片陪葬。這樣在陰曹地府告訴許掌門說為他報了仇時,也好有個憑據。」

  「陪葬?廖定葬在哪裡?」我問。

  大眼賊又說:「二爺爺說他死後要葬在許掌門離魂之地,這樣二魂相近,方便他尋見許一城的魂魄。我們家裡人遵照遺言,把二爺爺火化,骨灰裝進錦盒,一路運到北平埋葬。」

  「等一下,火化?」我大驚。

  「我們陰陽眼能窺視天機,為天地所不容。所以我們家歷代不留屍骸,死後全都火化。」大眼賊一本正經地說。

  我暗叫糟糕,如果這樣的話,那陪葬的《及春踏花圖》碎片豈不是也化為了灰燼?不會讓我在最後關頭抱憾而歸吧?不行,無論如何,我要親眼看到那些紙灰,才肯罷休。

  「廖定是葬在北京哪裡?」我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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