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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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眼賊點了點頭,朝東邊伸手遙遙一指:「我二爺爺下葬之地,就是當年許一城被槍決的刑場旁邊,就在如今燕郊靈山腳下。」 我傻在了原地。 我站在公路旁的一片凸起的丘陵之上,負手遠望。廣袤的燕山蜿蜒至此,山勢已盡,餘脈突拔而成一座尖峰靈山,東接群山,其他三面皆是平原。峰頂有一座建於遼代的靈山寶塔,五級八角,與東邊的盤山塔、西邊的孤山塔結成三角之勢。 燕郊這裡距離北京五十多公里,屬於三河市境內。明、清兩代,三河都屬順天府,一直算是京畿之地。清代皇帝拜謁東陵,就在這裡駐蹕,所以三河素有「天子腳下,御駕行宮」之稱。民國遷都南京,直隸改河北省,它才劃歸為河北,但老百姓心目裡,始終把它當成北京延伸的一部分。 我爺爺許一城被老朝奉陷害,以漢奸的罪名處決,即行刑於此。而解決這次五脈危機的關鍵人物廖定,他的埋骨之地,也在這裡。如果還嫌命運不夠奇妙的話,我還可以告訴你們,我們許家四口人的墓園,就在不遠處的靈山寶塔墓園,離刑場舊址不過數百米之遙。造化這只大手,把我撥來弄去,劃了一個大大的圓,最終卻將我送回到了起點。這究竟預示著什麼呢? 我舉頭仰望,天空湛藍,清澈到仿佛可以看到飄渺的靈魂。一陣微風吹過,似乎有幾縷輕煙憑空浮動,在金燦燦的陽光下變換著形狀。 「爺爺,爸爸,是你們嗎?」我喃喃自語。 我沒等到回答,也不必等到回答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,抬步邁下丘陵,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工兵鏟。 廖家當初把廖定葬在靈山腳下,遵照遺囑並沒有特意設墓,只是在緊鄰刑場的正東方起了一個低矮的小土包,連墓碑都沒立。刑場旁邊乃是大凶之地,誰也不會想到會有人特意埋在這裡。也幸虧如此,讓廖定的墳墓躲過了這幾十年來的各種折騰,一直倖存到了現在。 這麼多年過去了,這小土包上面覆上了一層碧綠色的雜草,密佈著螞蟻窩,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。如果不是大眼賊指點,我就算腳踩到墳包,都發現不了。 挖墳掘墓是不道德的事,我來之前特意請求大眼賊准許。大眼賊是個好人,他對我的要求沒有異議,只希望作為回報,我能定期帶幾本最新的法律書籍去牢裡,他好學習。 我把隨身帶的香燭擺好,恭恭敬敬沖著廖定的墳磕了三個頭,說五脈遇難,我今日不得不冒犯開墳,五脈是許一城的心血所在,他若在世,必不會袖手旁觀,希望廖二爺爺在天之靈能夠理解,不要怪罪云云。 說完以後,我拿起工兵鏟,狠狠地插進泥土裡,然後雙手一抬,鏟出一塊泥土。螞蟻們驚慌失措地四散而逃,我顧不上憐惜這些小東西的性命,又鏟起了第二下。這個土包不大,我很快就把它全都挖開了,露出來的是個標準的主墓室加左右耳室的結構,只不過規模非常小,跟微縮模型差不多。 我又鏟了幾下,在墓室正中,鏟子頭突然碰到一樣東西。我急忙俯身,從土裡挖出一個錦盒來。這盒子也就一尺見方,通身鐵制,外頭覆了一層錦緞。錦緞已經腐朽不堪,看不出顏色,手指一碰即爛。盒子外殼鏽跡斑斑,上頭勉強可以分辨出「廖定之墓」四個字。 我把鐵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來,發現上頭沒掛鎖,只用一根糟朽了的木銷子卡住。我把木銷子拔開,打開盒子,裡頭是一堆灰白色的骨灰。在骨灰當中,還可以分辨出有紙灰痕跡。這兩者很容易分辨,骨灰顆粒較大,呈灰白色,紙灰發黑,更為細膩。 我臉色蒼白,雙手幾乎抱不住盒子。最後一絲希望,徹底灰飛煙滅了。我與真相只有咫尺之遙,卻倒在了最後一步上。 我沮喪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胸中的鬱悶簡直要讓人窒息。我失魂落魄之下,右手一歪,盒子朝一側傾去,我嚇了一跳,連忙恢復平衡,廖定算是我許家恩人,挖墳已經很過分了,可不能讓他的骨灰都灑出來。 就這麼來回一顛倒,我忽然看到,盒子裡的灰燼之中,似乎多了樣東西。我湊過去瞪大了眼睛,看到露出一角枯黃。我屏住呼吸,用隨身帶的鑷子輕輕地夾住那一角,拈出一張小絹片來。 這絹片只有小嬰兒手掌那麼大,一直埋在盒子的最底下。它的形狀很不規則,邊緣發黑卷邊,顯然是火燒成的。我夾起紙片,對著陽光看去。絹質老舊,但上頭的痕跡仍舊可以分辨。這是一塊小巧的暗紅色印記,上頭猶有雙龍形跡,絹面還沾著幾滴像是眼淚一樣的痕跡。 沒錯,就是它,就是那片自明代以來就失蹤了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殘本餘片,就是那片可以挽狂瀾於既倒的關鍵證據。 我哈哈大笑,整個人倒在草地上,四肢伸展開來。 原來,是這麼回事。 廖定和《及春踏花圖》顯然是分開來燒的。廖家在開封先將廖定火化,骨灰帶來北京在靈山這裡下葬。在把骨灰盒埋下去之前,把《及春踏花圖》的碎絹片點燃扔進盒子裡,這才算是入土為安。 那幾滴眼淚狀的東西,叫作燭淚。 劉一鳴在301醫院培訓我時說過,書畫在重裱的時候,要加膠、加礬、加蠟,把背面軋出光來。重裱次數多了,側看絹面會有一層極為淡薄的光芒,叫鏡面,也叫鑒雲。這片雙龍小印本來屬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,被補綴到《及春踏花圖》上以後,被特意軋過幾次。在燃燒之時,絹面的膠、礬、蠟起了一點保護作用,加上盒子一關,裡面空氣稀薄,使得這一片沒有燃燒完全。蠟融化之後,就留下了眼淚一樣的痕跡。 造假者本意是為了修補破綻,卻無意中保護了原作。《及春踏花圖》的其他部分都燒成了灰,偏偏這一片因為抹過了蠟而倖存下來。 為了虛假而施展的手段,卻遺留下了真實,這是一件多麼諷刺的事情啊。 我躺在草坪上,手裡拈著殘片,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笑到後來,竟然淚流滿面。 劉一鳴說得不錯,人可鑒古物,古物亦可鑒人。 這一幅徽宗贗品,鑒出了我爺爺許一城的坦蕩胸襟,鑒出了廖定的煌煌忠義,也鑒出了我內心深處最底層的希冀——我的家人從來沒有拋棄我,他們一直在我身邊。不然實在無法解釋,為何我一直苦苦追尋的東西,會藏身于許家四位成員埋葬的墓園附近。 我跪倒在地,在這片許一城被處決的刑場旁,在這一片埋葬著我所有親人的墓園旁,嚎啕大哭。那一刻,我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一樣,每個人都在,他們都面帶微笑看著我,叫著我的名字。 天空變得更藍了,幾片白雲悄然飄過,為我遮去了熾熱的陽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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