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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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聽他的自吹自擂,繼續追問道:「那你知道那次賞珍會的詳細情況嗎?」我忽然想到戴鶴軒年紀,於是改口道,「你家裡老人,有提過豫順樓賞珍會上發生了什麼嗎?」 戴鶴軒道:「那次賞珍會要求嚴格,各大鋪子只派了一個掌櫃去,一共只有七人。我們家派出席的那位,回來以後只說了一句『僥倖得勝』,其他什麼都沒說。他們老一輩人脾氣特固執,發過了誓,打死都不開口。」 我一陣失望,都已經追查到這一步了,難道一點機會都沒留給我? 「真的一點都沒說?」我不甘心地問。 「呃……他確實沒說,不過這天下哪有天衣無縫的事,我後來陸陸續續聽其他人提及過一點端倪。據說本來七位掌櫃信心十足,沒想到黃克武如有神助,連戰連捷,把他們設的套一一破去。七位掌櫃眼看撐不下去了,其中一位提議,連夜從開封請來一位姓廖的神秘高人,一戰定了乾坤。」 「那個姓廖的,外號叫陰陽眼對吧?」我問。 戴鶴軒道:「對,不過他什麼來歷,我就不清楚了。這人到了豫順樓,直接和黃克武上了頂樓,說要鬥一場刀山火海。其他人都退到二樓,不能上去。過了半個時辰,黃克武下樓認輸,至於陰陽眼,他是被抬下樓了。至於頂樓發生了啥,就真沒人知道了。」 「陰陽眼什麼下落,真的沒人知道嗎?」 「這我可不知道。」 我失落地歎了口氣,這些信息我早就從鍾愛華和劉一鳴那兒瞭解了,我甚至還知道這兩個人賭鬥用的是《及春踏花圖》,比戴鶴軒瞭解得更詳細。現在看來。當年上了豫順樓的人,七個掌櫃都已去世,黃克武昏迷不醒,陰陽眼不知所蹤。那幅《及春踏花圖》的線索,到這裡就徹底中斷了。 「那個陰陽眼,真的能看穿黃泉來路?」我沮喪地抓了抓頭髮,心想如果他真有這種特異功能,不會只用這一回,走到哪裡都會有轟動,說不定在別處也能找到線索。 戴鶴軒哈哈大笑:「你是黃帝內功的推廣大使,怎麼能相信這些荒誕不經的東西呢?特異功能又不是大白菜,怎麼會到處都是啊——所謂陰陽眼,那是河南當地的一種說法,其實就是一眼大,一眼小,先天性小眼裂家族遺傳畸形而已,跟什麼陰曹地府一點關係都沒有,封建迷信而已。」 我抓頭髮的動作驟然停住了。 一眼大,一眼小。 籍貫開封。 姓廖。 這三個條件綜合到一起,我一下子想到一個不算熟悉的人,心裡頓時掀起驚濤駭浪。 這不就是請人吃現席、被我親手抓進監獄的大眼賊嗎! 我清楚地記得,大眼賊是和他兒子一起落網的。兩個人的眼睛都是一大一小,可見是遺傳下來的。審訊的時候,他自報家門,就是說姓廖,家住開封。聽戴鶴軒這麼一提醒,難道說大眼賊就是陰陽眼的後人?事情有沒有這麼巧? 我轉了一個大大的圈子,居然轉回到原點了。我最終要找的人,居然是我最早遇見的人,命運實在是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。 我把電話「啪」地掛掉,沖進洗手間用涼水沖了一把臉。涼水撲在臉上,微微刺激我的皮膚。我抬起頭,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張不存在任何迷茫的臉。 我把方震給我的那本公安部的證件拿出來,時間已經不多了,我要儘快趕回北京。 我連行李都懶得理,直接走出賓館大門。一出去,劈裡啪啦一通閃光燈亮起,幾個記者從隱蔽處跳了出來。我一看,還是當初在復旦大學圍堵我的那幾個人。原來他們一直沒有放棄,死守在賓館門口,身後居然連攝像機都跟著。 「請問您剛才又夜入戴海燕小姐的宿舍,你們的關係已經確定了嗎?」 「您為什麼一直拒絕發表評論,是受到了官方威脅嗎?」 「你爺爺許一城的遭遇,對你的選擇有影響嗎?」 亂七八糟的問題撲面而來。我沉著臉推開這些煩人的蒼蠅,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,記者們如影隨形。在這一片嘈雜聲中,我忽然聽到一個記者喊道:「京港文化交流展馬上就要召開,到時候故宮將和百瑞蓮就《清明上河圖》進行對質,作為始作俑者,你有什麼看法?」 我停下腳步,走到那個發問的記者面前。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臉胖胖的,波浪發卷,嘴唇塗得血紅。我死死盯著她,她有點畏懼地後退了一步。我伸出手奪過她手裡的麥克風,然後轉到攝像頭前,一字一句道:「我會去香港,我會帶去真相,希望你們做好準備。」 我知道鍾愛華一定聽得到,百瑞蓮和它背後的那些人,也一定聽得到。說完這句話,我把麥克風扔給那女人,轉身離開,昂揚的戰意在我身邊升起。 我已經想明白了。就算線索斷在大眼賊這裡,我也要去香港。此事因我而起,必須因我而平。我怎麼把五脈推下山崖的,就要怎麼把它拽回來。這是一個鑒寶人的責任。 那張特別證件真是好用,我靠它趕上了最近的一班軍航,在第二天清晨抵達北京。我一下舷梯,方震的吉普已經等在了停機坪上。我顧不得呼吸一口新鮮空氣,直接跳上車。 方震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告訴我:「故宮今天會開庫調出《清明上河圖》,和其他參展文物匯合裝箱以後,劉局會親自帶隊前往香港,我也會以安保主管身份前往。」 「幾點鐘出發?」 「我把你送過去以後,立刻就得走,接下來怎麼跟大眼賊說,就靠你自己了。」方震面無表情地開著車,又補充了一句,「大眼賊的案子馬上就判了,如果他有立功表現,可以有適當減刑。」 我笑了,有他這句話就夠了。 吉普車在馬路上飛馳,方震忽然道:「對了,你不是讓我去查鍾愛華麼?我查到一點東西。」 「嗯?」我立刻來了精神。 「他給你講的故事,基本屬實。他確實有個在安陽的舅舅因為收購文物失誤而自殺,這件事還跟五脈關係不小。十年之前,中華鑒古研究學會在全國搞館藏文物贗品排查,在安陽查出一件贗品,黃克武親自通報給安陽,安陽當地文物局認定是鍾愛華舅舅進貨的時候搞貪污,結果他轉天就自殺了。第二年,鍾愛華就隨他父母移居去了香港。」 「所以他才這麼恨我們?」 方震道:「鍾愛華在香港的經歷就不太清楚了。只知道他父母死得很早,他加入過新義安,還惹過人命官司,後來逃入九龍寨城,再沒人見到過這個人,直到你在鄭州遇見他。」 「九龍寨城?」 「算了,你不會想知道這個地方的。」方震皺皺眉頭,難得流露出一絲厭惡的情緒。 我閉上眼睛。一個小小年紀就在香港加入黑社會的傢伙,搖身一變,成了國際大拍賣行的內地代理人,這個豐富經歷,簡直可以拍一部電影了。難怪這傢伙狡猾得像一頭狐狸,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成熟。我每次想到鍾愛華在鄭州表演出的那種天真熱血,就不寒而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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