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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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個熱衷體育的人,體格也只能算中等,驟然這麼大的運動量,身體馬上就起反應了。只跑出去大概一公里多,我的呼吸開始喘得厲害,雙腿酸疼不已。我咬緊牙關,讓大腦鞭笞著運動神經,要榨出它們的最後一點能量,繼續保持著勻速奔跑。很快我的額頭開始流汗,襯衫的背部也開始出現洇漬。 但隨著身體疲憊的加劇,我內心那一股煩悶之氣被一點點散發出體外,腦子越來越清明。我從老徐那裡學到了一點,壞心情就像是海綿裡的水,可以被繁重的體力運動擠壓出身體。我在紫金山下,用碑拓擠出了失衡紛亂的情緒,現在用這種瘋狂的跑步,把煩躁消耗一空。 我一口氣跑回到我住的賓館,全身都是汗水,像剛從黃浦江裡爬出來一樣,肺部火辣,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。我走進房間,門都顧不得關,一屁股坐進沙發,再也站不起來了。 肉體極度疲憊,情緒卻無比放鬆。我靠在沙發上,腦袋後仰對著天花板,開始回憶從鄭州開始的每一件事,每一個細節,仔細地搜檢,看是否有什麼被遺漏的線索。說來奇怪,我已經連一個小指頭尖都抬不動,思考卻前所未有的清晰,之前的一切場景就像是放電影一樣,一格格在我眼前放映。 我就這麼安靜地坐在沙發上,讓這些場景在腦中一一回放。不知過了多久,一段場景在我眼前點亮,隨即另外一段場景也亮了起來,一條看似細小的細線連綴兩者;隨即這條線段又拋出另外一個線頭,從深邃的記憶裡拽出第三個點,隨即是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很快在我的腦海裡構造出一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。 我閉上眼睛,試圖把這張蜘蛛網看得更加清楚。我在想像中伸手過去,曾經模糊的線索,這次變得異常清晰。我可以摸到線條之間的組合,可以捋清楚彼此之間的走向。我感覺自己甚至可以把蜘蛛網拆卸掉,再一點點拼回去。 我睜開了眼睛,恰好是午夜十二點整。我攤開雙臂,支在扶手上用力,勉強讓自己從沙發裡站起來。接下來,我必須要趕去一個地方,可是發現我連房間前的走廊都未必能走完。 這種靠大運動量排除煩躁的方式固然很好,但當你想繼續行動時,卻會造成不可避免的負面影響。 但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。 我忍著劇痛,一步步挪到前臺,朝值班服務員借了一支拐杖,然後在她怪異眼神的注視下,一步步挪出賓館。 我要去的地方,是復旦大學。此時校園早已陷入沉睡,大門緊閉,只有幾所實驗室的燈光還亮著。我對門衛說我是打籃球受傷了,才從醫院回來。門衛也沒多問,揮手就把我放進去了。我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,直奔博士樓而去。 博士樓裡雖有宿管老師,但管得沒有本科生宿舍那麼嚴格,都十二點多了,門也沒鎖。我輕手輕腳爬上三樓,然後輕輕地敲了敲戴海燕的門。戴海燕還沒起來開門,附近的幾個宿舍門卻悄悄打開一條縫,曖昧的眼神從門縫裡射出來,在我身上掃來掃去。我顧不得理睬他們,繼續有節奏地敲。敲了二十多下,門裡才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:「誰呀?」 「是我,許願。」 門被打開了,戴海燕穿著花布睡衣,睡眼惺忪。她迷迷糊糊地說:「如果你是想追求我,那可真是選了個最錯誤的時間。」 「我知道太晚了,打擾你休息了。但是有件急事我一定得問問你。」我壓低聲音。 「事關生死?」戴海燕問。 「事關生死!」我鄭重地點點頭。 戴海燕「哦」了一聲,把門再打開一點,讓我進去。我把住門框說:「事情緊急,我就不進去了,我就問幾句話,問完就走。」 「你說吧。」戴海燕索性靠在門邊,雙手抄胸。 我問道:「我記得你上次提到過,戴鶴軒一脈是戴氏的分家,很早就遷離了錢塘。」 「沒錯。」 「你那次說的是,他們家先去的河南,再遷到南京?」 「是。」 「他們家在河南做什麼營生?」 「古玩。據說做得還不錯,河南地面上數得著的大字號。一直到解放前,他們才遷回南京。」戴海燕回答。 「多謝!」我一拱手,拄著拐杖轉身離開。戴海燕沒料到我走得如此乾脆,她掃了一眼那幾個開了一條門縫的宿舍,低聲嘟囔了一句「原來你還真是來問話的」,然後轉身關上了門。 離開復旦大學以後,我返回賓館,給戴鶴軒打了個電話過去。 這個時間,戴鶴軒倒是沒睡,接電話的弟子說他正在練功吐納,這會兒夜深人靜,正合養氣。我懶得聽這一大套廢話,索性搬出宇宙黃帝文化推廣有限公司推廣大使的身份,讓戴鶴軒立刻來聽電話。那個弟子不敢怠慢,連忙告訴師父。過了五分鐘,戴鶴軒才慢悠悠地把電話接起來:「乖徒兒,你這麼晚打電話來,莫非在功法上有什麼疑惑讓為師開示?」 「我找你有事要問。」我不想囉唆,直截了當地說道。 「你不是已經找到我那個奇葩侄女了麼?」 「和她沒關係。」 「那就是黃煙煙嘍?她已經離開看守所了,你不知道?」 我停頓了一下,這幾天一件事接著一件事,我都沒顧上想。一想到她出看守所我都沒去接她,心裡頗有些內疚。但眼下情勢危急,我顧不得多想,開口道:「和她們都沒有關係,我是想問你,你跟我賭鬥的那種形式叫百步穿楊,是不是河南特有的說法?」 戴鶴軒沒想到我會問這麼個問題,說道:「對啊。『百步穿楊』這個叫法,既不屬於北京,也不是南京叫法,只有在河南地面那麼叫。」 我暗罵自己粗心。之前戴鶴軒提出跟我賭鬥時,用了這個詞兒,顯然說明他們家原來是在河南。我當時動了疑心,後來一忙起來就忘了這事了。後來戴海燕又提了一句戴鶴軒一支遷居河南,我還是沒警醒。一直到了現在這時候,我才把這兩件事聯繫到一起。 「戴海燕說你家原來也在河南待過,經營的還是古玩生意。」 「豈止開過,我家在河南的鋪子,可也算是一省之魁首,可以排進十名之內。可惜抗戰勝利之後,我家老人對蔣介石太過信任,舉家搬來南京發展,然後……咳。」戴鶴軒不無遺憾地說。 「那你聽說過豫順樓的賞珍會嗎?」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心跳。 戴鶴軒想了想才說道:「知道,河南古玩界挺轟動的一件事。黃克武那次大敗虧輸,從此被劉一鳴壓住一頭嘛。」 「那次是河南七家大鋪聯手辦的,你們家有沒有參與?」 戴鶴軒一聽,神氣十足:「有啊。我家的鋪子,排名第六位。我們家是從晚清才遷居河南,作為外來戶能有這麼高的排名,很不得了。黃帝起源于河南,我的黃帝內功,就是從家學獲得靈感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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