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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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幅《清明上河圖》,卻有故宮和香港百瑞蓮兩個版本,必然其中一幅為真,一幅為黃彪所造之贗品。但黃彪是拿同時代的乙本造假,所以用碳-14無法比較出結果。 《清明上河圖》被剪裁的慘事,發生在李東陽之後、黃彪造假之前的幾十年之間。理論上說,只要找齊被裁掉的那三分之一補綴的假畫,就能拼湊出完整的《清明上河圖》。可惜究竟哪些畫上帶有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基因,已經永遠不可能知道了。唯一知道名字的,只有一幅帶有雙龍小印的《及春踏花圖》。 《及春踏花圖》我雖然沒看過,但這個故事我聽過。話說宋徽宗有一次在畫院主持考試,給考生們出了一道題:踏花歸來馬蹄香。意思是騎馬出去春遊的時候,踏了一路的鮮花,連馬蹄都沾染上花香了。有的考生畫出馬蹄上滿是鮮花,有的考生畫出騎馬者身在花叢中。唯有一個考生,沒有畫鮮花,而是在奔馳的馬蹄附近畫了幾隻縈繞的蝴蝶。宋徽宗大喜過望,重賞此人,拔為頭名。這幅畫,恐怕就是從這個典故來的。 只要找到《及春踏花圖》,把雙龍小印那一塊絹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兩個版本做對比,就可以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。 這正是劉一鳴要我找的底牌。 而如何找到《及春踏花圖》,就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了。 我整理好思路以後,打了個電話給方震,請他轉接劉一鳴。劉一鳴已經休息了,但方震知道茲事體大,還是把他叫醒了。老人的聲音很疲憊,這些天為了維持五脈,他殫精竭慮,負擔可不小。可我知道這不是愧疚的時候,連問候都省略掉,直接把自己的發現原原本本講給劉一鳴聽。 劉一鳴聽我講完,感慨道:「前輩手段,竟至於斯——辛苦你了,小許。」 我又提醒道:「《及春踏花圖》是幅明代仿的宋畫,如果流傳到現在,應該也算是一件文物。我想這麼珍貴的畫,您應該能查到線索吧?」我一個人勢單力孤,但紅字門一直從事書畫鑒定,又跟許多大收藏家有來往,查一幅畫的下落對他們來說,應該輕而易舉。 「《及春踏花圖》這幅畫我知道。」劉一鳴說,我心中大喜,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心中一沉,「可惜它早就被扯碎了。」 「怎麼扯碎了?被誰?」 劉一鳴道:「抗戰結束後,五脈有一次豫陝之爭,你應該聽說過吧?」 「我知道。」我忽然想到,這個典故居然還是鍾愛華告訴我的,命運真是奇妙。 「七家鄭州商鋪在豫順樓設下賞珍會,力戰黃克武。黃克武連戰連捷,他們只得從開封請來一位叫陰陽眼的高人,與黃克武賭鬥『刀山火海』,用的就是這一幅《及春踏花圖》。陰陽眼最終擊敗了黃克武,自己付出的代價卻是《及春踏花圖》化為碎片。」 「這也無妨。咱們需要的不是完整的《及春踏花圖》,而是雙龍小印那一片絹布。哪怕只有一個指甲大小的殘布,對我們來說也足夠了。」 「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,我並不清楚。黃克武回來以後,對五脈的人絕口不提,似乎是發過毒誓保密。所以沒人知道那一戰的細節。」 「那還不簡單,問一下黃老爺子不就得了嗎?」 我之前曾經在南苑機場問過黃克武一次豫順樓的事,他當時罵我不要管閒事。現在這件事變成五脈存亡的關鍵,他總該開口了吧? 「唉……」劉一鳴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。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,連聲問怎麼了。劉一鳴沉默片刻道:「剛剛得到的消息,克武心臟病突發,已經被送去了香港瑪麗醫院,如今還處於昏迷中。」 一聽到這個消息,我如五雷轟頂:「怎麼回事?」 劉一鳴道:「克武是跟一名女性談話之時,突然心臟病發作,直接被送去了醫院。」 「梅素蘭?」我腦海裡跳出那個雙目已盲的老太太。 「據隨行者說,她是在黃克武回到賓館時出現的,兩個人在大堂只交談了幾句,克武就病發了。」劉一鳴回答。 我握緊話筒,暗地裡罵了一句。這應該也是百瑞蓮的計劃之一。素姐本來就是他們手裡握著的一張牌,先用來欺騙我,然後再擊潰黃克武。如今五脈又折損一員大將,局面變得更加岌岌可危。 現在黃克武病重入院,生死未卜,當年豫順樓的真相無從得知,自然也沒法追查《清明上河圖》殘片的下落。 我呆呆地握著話筒,難道我們努力了這麼久,最後還是徒勞而無功? 劉一鳴聽我半天沒吭聲,徐徐道:「小許,你別太自責,你已經盡力了。放心吧,自古贗不勝真,邪不勝正,就算找不到那張殘片,五脈也未必會輸。只要秉承求真之心,手握無偽之物,任爾東南西北風,我自巋然不動。」 話雖如此,他的聲音卻是疲憊不堪。我知道這是老人在安慰我。劉一鳴又道:「我年紀大了,醫生不允許我長途旅行。這次京港文化交流,小劉會代表我過去。你儘快趕回北京吧。」 聽他的口氣,幾乎是有點托孤的意思了。我大聲道:「還沒到認輸的時候呢!」然後把電話「啪」地掛掉。 雖然劉老爺子向我保證,故宮版是真本,但古董鑒定這種事很難有百分之百的保證,萬一他走眼了呢?萬一故宮鑒定組從根子上就錯了呢?萬一百瑞蓮突然亮出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據呢?百瑞蓮辛苦籌劃這麼久,必然握有能證明故宮版是贗品的犀利殺招,如果我們沒有對抗的底牌,失敗的風險極大。到時候淪陷的可不止是五脈,還有中國古董市場的大好江山。 這種情況,我怎麼能放棄,我怎麼敢放棄? 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,只有固執。任爾東南西北風,我自咬定青山不放鬆。我們許家,從來都是如此迂腐,如此頑固。 我從電話亭出來,定神環顧四周,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。此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,車輛和行人都很少,只有一排排泛著白光的路燈矗立大街兩側。我走到人行道上,邁開步子開始奔跑。開始只是慢跑,然後逐漸加快,我的雙腳有節奏地踏在路面,雙拳緊握,交替擺動,像一隻笨拙的鴿子在拍打翅膀。我沿著這一條寬闊街道一路不停地跑下去,耳邊有呼呼的風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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