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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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想到,這個晦澀的動作藥不然居然讀懂了:「當一個人開始等待時,他就會思考,一思考就會懷疑自己,一懷疑就會陷入迷茫。偏偏等待還很漫長。哥們兒,這種感覺很難受吧?」 沒等我做出回應,第四條信息又發了進來:「我也差不多啦,所以得讓自己忙碌,忙到無空瞎想就最好。等到了那邊,我就不用玩捉迷藏了。到時候咱們好好聊聊。」 為了不讓尋呼台的小姐起疑心,藥不然用了一個隱晦的說法。香港還沒回歸,內地警方去抓人要費不少周折。藥不然如果能順利潛入香港,行動就會重獲自由。 可是,他想跟我聊什麼? 「談談人生和理想。」這是典型的藥不然式回答。隨後他又補充了一條信息:「咱們可很久沒坐下來閒扯胡吹一通啦,就像從前那樣。」 我嘴唇露出一絲冷笑,這怪得了誰?他本來前途無量,可他自己選擇了背叛,這個局面,根本是咎由自取——他有什麼資格惋惜,有什麼資格跟我談人生?藥不然大概是看到了我一臉嘲諷的神色,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:「你知道,人活在這個世上,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。」 我看著這句話,呆了很久。這本是我對劉戰鬥說的話,現在他居然也搬出這句話來,讓我又好氣,又好笑。如果藥不然告訴我說,他是為了金錢或者仇恨,我還稍微能夠接受;現在他居然說得大義凜然,好似投靠老朝奉與五脈為敵是一件偉大事業、一個甘願為之犧牲的理想,為了這個理想他甘願背負苦衷與委屈。 別開玩笑了! 我把BP機從腰上解下來,揚起手,把它扔出去。小小的機體劃過一道半弧線落到柏油馬路上,電池和屏幕蓋被摔開。然後一輛泥土車轟隆隆地開過,把其餘的部件碾了個粉碎。 到了晚上七點半,我終於無法忍受等待的痛苦,給圖書館打過去,問他查到什麼沒有。 圖書館倒沒計較我提前半個小時打電話,他告訴我:「查到點東西,但我先說明白,無論有用沒用,錢我可不會退。」 我握著話筒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激動:「說。」 圖書館道:「晉京匯銀號在1947年因為經營不善,發生擠兌風潮,最後破產。不過算你小子運氣好,其中幾年的舊賬簿一直扔在某個股東家裡,沒挪過地方,我之前拿收廢紙的價兒收下來了。不過那些賬簿可真不少,我撅著屁股翻了一下午,累得腰酸背疼,這個可是要另外算錢的。」 「趕快說重點。」 「我查過了,晉京匯銀號跟樊滬記之間的業務,幾乎都是古董抵押類的貸款,大概得有那麼三十多筆。錢數有多有少,但最後都平賬了。」 我強壓住興奮:「那麼,這裡有沒有關於缺角大齊通寶的記錄?」 「讓我看看,嗯……還真有。民國二十五年七月十三日,戴老掌櫃質押了兩件東西,其中一件是缺角大齊通寶,一共貸了五十兩黃金,三分利,一個月後還清。」 「另外一件是什麼?是不是戴熙字帖?」 「咦?你怎麼知道的?」 我的手心頓時變得無比潮濕,聲音都變得不一樣了:「你看看那行記錄旁邊,有沒有寫著一排字。」 銀號收了古董做抵押品,都要詳細寫明它的情況,尤其是像字帖這種容易被裁剪的東西,只要字不太多,都會全文抄錄,以免客戶贖回的時候貨不對板,引起糾紛。 「哦,有啊,字還不少呢。」圖書館道。 「念給我聽。」 「這可是要額外收費的。」 「一百塊錢,快念!」 圖書館清了清嗓子,念道:「餘嘗見有所謂徽宗《及春踏花圖》絹本者,畫勢浮靡,筆力怯弱,其贗畢顯,而其上有雙龍小印,頗得真味,殊不可解。今入宮得閱《石渠寶笈》,中有張擇端《清明上河圖》,細審之,卷帙蕩盡三成,徽宗簽題及雙龍印記皆不存。由是推之,張畫必橫遭剪裁,餘者絞碎,分佈諸畫,《及春》不過其一耳。嗚呼,如斯傑作,惜無完體,以真羼假,不勝悲夫。然天子所藏,不敢妄言,姑錄于此,俟後人證白。」 戴熙在這裡說得很清楚:他從前看過一幅號稱宋徽宗真跡的《及春踏花圖》,但是那個畫風太差,一眼就看穿是假的。但是這幅假畫上的雙龍小印,卻像是真的,戴熙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。今天他去宮裡看了《石渠寶笈》裡收藏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推測出《清明上河圖》差不多缺了三分之一的長度,其中包括徽宗的簽題和雙龍小印都不見了。戴熙意識到,很可能《清明上河圖》在這之前被人剪走了三分之一,裁成若干碎片,分別補綴到其他十幾幅贗品裡去,《及春踏花圖》只是其中一幅而已。如此的傑作,居然落得殘缺不全的下場,還以真充假,真是令人傷心。可是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天子收藏的,他不敢多說什麼,只好記在這裡,等後人來考證吧。 戴熙說的這個情況,在古董造假中很常見。造假者經常會把一張真畫或字帖剪碎,補到十幾甚至二十幾張假畫上去。這樣一來,假畫幾可亂真,當成真品去賣,利潤可翻幾十倍。戴熙一生愛畫,當他發現《清明上河圖》也遭遇了這樣的劫難,失落的那三分之一永不可能恢復,一時之間心神激蕩,才會寫下這麼一張字帖。 我放下話筒,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坎坷經歷,終於有了一個通透的瞭解。 當時在畫院裡繪製汴河景色的,一共有兩個人,張擇端和另外一位不知名的作者。宋徽宗選中了張擇端的畫,親題「清明上河圖」五字與自己的簽題,又配以雙龍小印。另外一幅畫,則被存在畫院之中,湮沒無聞,姑且代稱為乙本。 《清明上河圖》一直流傳到明代,在李東陽收藏之後,此畫慘遭毒手,被裁掉了三分之一。造假者把這三分之一剪碎成十幾甚至幾十片,製成了一批贗品。其中最重要的一幅,叫作《及春踏花圖》,留有雙龍小印的那一片《清明上河圖》絹布,即補入了這幅畫中。 到了嘉靖朝,殘缺不全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正品流入嚴嵩手裡。與此同時,吳人黃彪拿到了乙本,並以此為底,製成了幾可以亂真的《清明上河圖》贗品,並流入王世貞的弟弟手裡。等到嚴嵩敗亡,這一真一贗兩個版本,便徹底混淆了。沒人知道被嘉靖皇帝抄入內府中的,是真還是假。 到了清代,戴熙先在別處看到《及春踏花圖》,產生疑問,然後在宮中看到《清明上河圖》殘本。他指出《及春踏花圖》上的雙龍印,原本屬於《清明上河圖》。但懾於皇威,他不敢聲張,把這個發現寫成《戴熙字帖》,和缺角大齊通寶一起珍藏在鐵匣內,不示于人,連他兒子戴以恒都沒見過。 戴熙死後,《戴熙字帖》和缺角大齊通寶一併失蹤,不知被誰偷偷取走,這兩樣東西輾轉落到了樊滬記。樊老掌櫃視若珍寶,從不出賣,只在向晉京匯貸款時當過一次抵押物。此後戰亂頻生,戴熙字帖遺失,只剩下缺角大齊通寶還留在手裡。解放後文物鋪子搞公私合營,樊老掌櫃前去文物商店賣貨,被劉戰鬥欺負,幸得黃克武仗義執言。樊老掌櫃把缺角大齊通寶送給他,以示感激。然後就到了現在,黃克武把大齊通寶交給我,讓我去跟戴氏後人交涉…… 這是我這一次調查得出的結論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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