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七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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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說他們看中了某件貨,恰好錢不湊手周轉不開,就拿一件古玩去找銀號做抵押貸款,貸出現金把貨收到手裡,等周轉開了,再去還錢贖回抵押品。這麼做,實際上就等於把積存貨品轉換成流動資金,手段靈活,收貨快,利周轉,尤其對一些想收大貨的小鋪來說,非常重要。 樊滬記規模不大,如果要收購像缺角大齊通寶這種級別的古玩,自己出錢風險太大,很有可能會走銀行貸款的路子。這種貸款,勢必要找相熟的人。聽樊老掌櫃這句話,顯然周順勳所在的晉京匯銀號,是樊滬記最常去貸款的渠道。 古玩和金條、房子、工廠之類的東西不一樣,專業性太強,估起值來有難度,種類又是千變萬化。所以銀行做這種貸款,都會把貨物和抵押品信息附在賬本右側,什麼種類、什麼樣式、什麼顏色花紋、什麼質地等等,以便查詢評估。五脈作為權威鑒定機構,經常會被銀行請去做評估,所以我對這一套知之甚熟。 換句話說,如果能查到晉京匯銀號的賬本,說不定裡面就有戴熙字帖的詳細資料。 我又問了樊波幾句關於晉京匯銀號的問題。樊波只知道這家銀號是京城一位山西籍大員開辦的,總號在北京,在上海等地設有幾個分號,規模不算大。與其說是銀行,倒更像是私人高利貸。我心裡有數了,像這種銀號,組織非常嚴密,每個月掌櫃的都得向總號報賬,賬簿也要定期封存運到北京的總號存檔。 如果是別的人,可能就放棄希望了。事隔這麼久,又經歷了這麼多次變亂,恐怕這小銀號早就倒閉了,去哪兒找啊? 但我還不算完全絕望。 因為我恰好認識這麼一個以收集檔案為樂的傢伙…… 我匆匆告別樊波,離開弄堂,找了個能打長途電話的地方。 我不是打給鄭教授或劉一鳴,而是打給圖書館。 我去找《清明上河圖》照片的時候,圖書館不無得意地告訴我:「你想找銀號的賬本、赫德的海關檔案、張學良的電報密碼本,咱都能給你挖出來。」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,一直記在心裡。他專注收集各類破舊檔案這麼多年,說不定真能查到點東西。 圖書館接電話的時候很不耐煩,大概是在忙著什麼事被打斷了。我說我是許願,他停了一陣,才說:「哦,是你啊,什麼事?」我知道他的脾氣,也不囉唆:「我想要查一個叫晉京匯銀號的賬簿,你那裡有沒有?」 「兩萬。」圖書館一點都不含糊。 「我只是查一下,不是買。」 圖書館道:「這麼冷門的東西,我都不知道有沒有,我還得給你翻去。檢索不要錢嗎?」 「那也用不了兩萬吧?上次你不是才收了兩千麼?」 「哼,你還好意思說!早知道你會報紙上弄出那麼大動靜來,我應該多收你十倍才對。」圖書館恨恨道,又對著話筒道,「我就是這個價,不願意你找別人去。」 「對了,上次你給我喝了一杯橘子水吧?」我陡然之間轉移了話題。 「早知道老子一杯自來水都不會給你!」 我說道:「那天我離開以後,直接被送去了301搶救,差點死了。醫院有書面的診斷結果,說是因為那杯過期橘子水導致的。」 「兩千,現金。」圖書館毫不猶豫地妥協了。 「我不在北京,錢我讓人給你送過去。」 「成交——說吧,你想要查什麼?」 對於一個純粹拜金的人來說,談話變得特別簡單。只要價格談妥了,其他事情根本不用操心。我對圖書館說:「我要查一家叫晉京匯的銀號,北京的。我想要知道它在1927年到1946年之間上海分號的古董抵押類貸款記錄。」 「你要求還挺多……」圖書館抱怨。 「貸款經手人叫周順勳,貸款人姓樊,樊滬記的。」 「好了好了,我知道了。」 「能查到嗎?」 「今天晚上告訴你結果——如果你的錢送到的話。」說完圖書館把電話給掛了。 我又給方震撥了一個電話,讓他給圖書館送兩千塊錢,方震問都不問就答應下來。我放下電話,環顧四周,然後……然後我忽然發現自己無事可做了。 從我前往鄭州調查老朝奉開始,這些天來馬不停蹄,疲於奔命,心情大起大落,日程特別忙。現在陡然清閒下來,我還真有點不太習慣。 我走在大街上,一陣空虛感湧上心頭。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拋了出去,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,接下來只能被動地等待著福禍未知的結果。這種感覺,就像是一個高三學生從高考考場裡走出來,他對接下來的命運無能為力,只能忐忑不安地等待成績放榜。 我無事可做,只得回過頭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為。我愕然發現,我之困境,皆因我自己而起。我的執念,既是果,也是因。我一心堅持去偽存真,結果卻讓五脈面臨滅頂之災;我一心要追查老朝奉,結果卻不得不與藥不然聯手;我想要彌補自己的錯誤,結果卻越補窟窿越大,越補心思越迷惘。矛盾相接,霧障叢生,最後搞得自己無所適從。 劉一鳴說人可鑒古物,古物亦可鑒人。這一路走來,東魯柘硯鑒出了一個心浮氣躁的我,山水小盂鑒出了一個仇恨滔天的我,南京古碑鑒出了一個心志薄弱的我……那麼這一幅《清明上河圖》,究竟鑒出來的是什麼樣的我?我不知道。 我隨便找了一處街邊長椅,緩緩坐下,覺得全身軟綿綿地沒有力氣,就像是跑完馬拉松一樣。今日天氣很好,我靠著椅背微微揚起頭,讓陽光曬在臉上,一股暖洋洋的倦意襲上心頭。就在我即將睡著的時候,腰間一顫,那只BP機響了一聲。 漢顯屏幕上分頁顯示:「剛得到消息,京港文化交流展覽的日程確定了,一個星期後。」 我眉頭一皺,看來劉一鳴和老朝奉聯手狙擊,也只能阻擋到這一步了。兩張《清明上河圖》,終究還是要直面相對。我抬起頭,朝左右看去。街上車水馬龍,熙熙攘攘。藥不然肯定是藏在某個角落窺視著我。他拿著我的大哥大,可以隨時撥打尋呼台。而我能回應的,只能是點頭或者搖頭。 很快又一條信息進來:「你查得怎麼樣了?」 我在陽光下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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