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六八


  原來這枚大齊通寶,是黃克武在五十年代的上海買到的。當時他來上海出差,在閘北區的一家文物商店談事情的時候,正好目睹了一起收購。

  來文物商店賣東西的,是個老頭子,戴著玳瑁腿的小圓眼鏡,穿一身黑馬褂,一看就是經營古董的老掌櫃。他帶著兩個大木盒子,一個後生拿扁擔挑著。老掌櫃抖著手,一件一件往櫃檯上擱。

  黃克武站在一旁看著,心裡明白老掌櫃為啥手發抖。這些買賣古董的人,要把自己心頭肉交出去,那比剮了他們還難受。但大環境在那裡擺著,也由不得他們選擇。那時候已經解放,全國都在大改造,古董界也未能倖免。五脈都要改組學會,更別說是普通古董店鋪了。這些鋪子有兩個選擇,一是合併到文物商店去,公私合營;二是把東西都賣給文物商店。這老掌櫃選擇的顯然是後者。

  黃克武拿眼睛一掃,老掌櫃帶來的貨色不錯,明中的鬥彩瓷瓶、清代的銅爐玉佛、漢代的方印、秦代的瓦當,還有幾幅書畫,品類很雜,擱到市面上都能賣出好價錢。

  負責收購的是個小青年,老掌櫃擱得特別小心,他卻不當回事,隨手拿起來亂看。等到老掌櫃擺完一箱,小青年拿著筆一點,說一件五塊,一共二十件,那就是一百塊錢。老掌櫃當時就急了,說同志你不能這樣,文物哪能這麼報價。小青年眼皮一翻,說我這規矩就是這樣。老掌櫃「唰」地展開一幅畫,說這是孫克弘的《溪邊對談圖》,從前要賣八十銀元都不止,又拿起一塊墨,說這是查士標親筆題寫的松墨,光這兩樣就得兩百多銀元。

  小青年聽得不耐煩了,拿手一揮:「那是舊社會,都是封建地主剝削勞動人民的血汗錢。現在可不興這一套。一件四塊,你要還囉唆,就三塊一件了,你自己掂量著看。」老掌櫃氣得要死,一跺腳,說我不賣了。小青年冷笑:「你不賣給文物商店還能賣哪兒去?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其他商店,讓他們就按這個價給。看看你的腳程快,還是我的電話快。」老掌櫃站在商店門口,放聲大哭。

  黃克武實在看不下去了,走過去把小青年痛駡一頓。當時文物商店的很多職員都是五脈的人,黃克武站出來說話,這小青年立刻不敢吭聲了。最後老掌櫃的兩大木盒子文物,總算結了一個相對公道的價錢。老掌櫃對黃克武千恩萬謝,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絲綢包,裡面藏著一枚銅錢。

  黃克武一看這銅錢,眼睛頓時瞪大了,他認出來這是傳說中的那枚缺角大齊通寶。老掌櫃把銅錢放到他手裡,說這東西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,一直秘藏至今。現在世道變了,留著也沒用了,您是識貨的人,知道它的價值,請你收下它,求你善待這些寶物,可別糟蹋了。說完以後,老掌櫃讓那後生攙扶著,晃晃悠悠離開了文物商店。

  「這是哪家古董鋪子?」我問。

  黃克武道:「我不記得了。不過你可以去問問那個小青年。」

  「叫什麼名字?」

  「他叫劉戰鬥,現在是上海書畫鑒賞協會的副秘書長,劉家在上海的負責人。」

  我吃了一驚,沒想到這小青年居然也是五脈的人,而且現在地位已經這麼高了。我還想多問黃克武一個問題,可他說必須得走了,然後就匆匆掛掉了電話。

  掛了電話以後,我有點猶豫。自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爆發以來,五脈的產業在全國各地都遭受重創。他們所有人都認為,我是這場劫難的始作俑者。媒體把我捧得越高,他們就越抵觸我。劉一鳴知道這一點,所以才建議我不要借助五脈的力量,自己偷偷調查。現在如果我去找劉戰鬥,等於是自己公開了行蹤。

  可隨後我轉念一想,那些記者肯定已經發了稿子,我實際上已經被曝光了——那就沒必要藏著掖著了。在這個緊要關頭,不能再顧慮那麼多。

  郵局這裡有電話簿,我沒費多大力氣就查到了上海書畫鑒賞協會的地址,立刻趕了過去。

  這個書畫鑒賞協會坐落在黃浦區淮海路上,是一棟藍白相間的三層法式建築,從前是某個英國商人的宅邸,街道兩側都栽滿了法國梧桐,環境相當好。我趕到以後,對收發室的人說找劉戰鬥,然後亮出公安八局的證件。

  方震給我的這個證件,真是相當方便。收發室的人一看那幾個燙金的字,二話沒說,立刻給我指了劉秘書長的辦公室位置。我到了辦公室,敲了敲門,裡面說請進。我推門進去,屋子裡的陳設和劉一鳴的小湯山別墅風格很像,淡雅簡樸,牆上掛這幾幅龍飛鳳舞的書法,落款都是一些高層領導人。向陽的窗臺擺了十來盆盆景。一個中年人正手執剪刀,在埋頭修飾。

  「您好,我是許願。」我開門見山地說。

  中年人一聽這名字,立刻轉過身來。這人背頭梳得一絲不苟,嘴唇薄得像兩枚刀片,臉倒是很胖,不過不見一絲皺紋,下過工夫保養。他先深深地打量了我一下,然後坐回到辦公桌前,把剪刀放回抽屜,又拿起眼鏡布擦了擦眼鏡,晾了我足足兩分鐘,才冷笑著說:「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許大名人。你來我這兒,是又發現什麼假貨啦?」

  一聽這口氣,我就知道他的態度。我在301養病的時候,五脈的人差點沖進病房打我一頓,這個劉戰鬥沒呵斥我滾出去,算是不錯了。不過這也不怪他,整個學會都被我坑得不輕,我有愧於他們。

  我忍氣吞聲,把來意說了一遍,說希望能查到當年那老掌櫃的名字,或者商號,最好能找到他本人。劉戰鬥的臉色更加陰沉起來:「黃老爺子讓你過來,就是拿陳年爛穀子的事兒來羞辱我?」我連忙說沒那意思,我是在調查一件特別重要的事,這個信息非常關鍵。

  劉戰鬥嘲諷道:「你的事情當然重要了,五脈這麼多人的飯碗,都差點讓你給砸了。我若幫了你,就怕你拿去寫篇什麼文章,掉過頭來把我害了。」說完劉戰鬥把身子往椅背一靠,雙手搭到肚皮上,「對不起,文物商店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,我不記得。」

  果然,他們現在對我的警惕性太高了,生怕說出什麼來,又惹出什麼亂子。我暗自歎了口氣,說這事是劉老爺子安排下來的,事關五脈安危,如果你不信,可以直接去問他。

  我本以為抬出劉一鳴的名號,他就會配合。可劉戰鬥眼睛一眯,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嘴臉:「你幹嗎?拿劉老爺子嚇唬人麼?我告訴你,我當時在文物商店時一天要處理十來筆收購,那種芝麻小事,我怎麼可能還想得起來。就是劉老爺子今天親自來問我,我也是想不起來。」

  我一時無語。想不想得起來,只有他自己知道,旁人一點辦法也沒有。劉戰鬥見我一臉尷尬,露出細微的快意神色,他一指門口:「你走吧,可別說我們劉家欺負你一個打假英雄。」

  這個劉戰鬥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,我只得悻悻離開,琢磨著實在不行就給劉局打個電話好了。這個劉戰鬥身上的官僚氣味很濃厚,劉局對他會更有辦法。

  剛一出小樓的樓門,我的BP機「嘟嘟」地響了。我低頭一看,上頭有一句話:「去找劉戰鬥了?」我抬起頭,掃視四周,人來人往,梧桐樹沙沙地擺動著葉子,沒任何異樣。但我知道,藥不然肯定在附近什麼地方偷偷跟蹤我,只是不知警察是否會派便衣跟蹤我,所以才沒現身。

  很快第二條又發了過來:「買一兩梔子、一包紅茶、十個橡子,再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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