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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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出宿舍樓,四周劈裡啪啦閃光燈亂閃,好幾個記者興奮地抓拍著。警察不得不把他們驅散,才讓我坐進警車。不知道明天這些記者到底會怎麼寫,打假名人夜闖女博士生春閨被抓? 到了派出所,我直接亮出了公安部八局的證件。警察們嚇了一跳,連忙去打電話核實。很快他們就把證件還給我,態度好了不少。這是方震給我的護身符,自然不會有假。我告訴警察,我只是和藥不然碰巧一起去了博士樓而已,至於我去幹了什麼,對不起,要保密。 警察們給我做了筆錄,然後就讓我離開了。我回到住的旅館,感覺一路上都有人在跟蹤著。我到了旅館前臺,亮出證件,說我在執行機密任務,無論誰問都不得洩露我的房間號。旅館前臺誠惶誠恐,拍著胸脯保證說一定完成任務。 回到房間,我忽然想起來,我的大哥大還揣在藥不然身上。警察不知道這個細節,肯定不會監聽,於是我用房間座機給他撥了過去。電話響了十來聲,藥不然才接起來。呼吸很粗重,像是剛剛長跑過一樣。 「你在哪?」我問。 「你不知道比較好,總之哥們兒暫時很安全——鍾愛華這個小兔崽子,居然報警,可把我給累壞了,多少年沒這麼跑過了。」 「我也被記者纏上了。」 「夠狠。」藥不然悻悻地稱讚道,「那後來你怎麼樣了?」 我仔細權衡了一下,覺得沒必要隱瞞,便把戴海燕的發現簡明扼要地給藥不然講了一遍。藥不然聽完,問了一個問題:「戴熙的大齊通寶,是和他的字帖一起失蹤的對不對?」 「對。」 「黃克武既然有大齊通寶,說不定也知道那個字帖的下落。」 我一拍腦袋,對呀!我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。這兩樣東西,戴熙應該都是放在一起保管的。他投水自殺以後,得到大齊通寶的人,說不定也會知道字帖的下落。雖然事隔多年,大齊通寶不知被轉了幾手,黃克武未必知道,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。 「你肯定被警方跟著,哥們兒暫時不能靠近你了,電話先借給我使使……」藥不然不等我說好,就把電話掛了,大概是又遇到什麼緊急情況了。 我的心情相當矛盾。我原來巴不得這傢伙被警察抓到繩之以法,可現在卻又有點慶倖他順利逃脫。剛才鍾愛華出現的時候,藥不然搶先一步擋在我面前,人的瞬時反應不會做偽,他的舉動,讓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傢伙。 想不通,就先不去想,正事更加重要。我立刻給北京撥了一個號,打給方震,把在復旦的情況約略一說,讓他跟上海警方疏通一下,免得有麻煩。方震說好。 我又問他劉老爺子怎麼樣。方震告訴我,劉局現在陪著劉一鳴,天天奔走於各個部門和領導家裡,非常忙碌,這會兒已經服下安眠藥睡下了。我本來還想跟劉老爺子彙報目前的進展,諮詢一下他的意見,聽方震這麼說,只好作罷。我又問方震有沒有黃克武在香港的聯絡方式,方震直接報給我一個電話號。 「黃老爺子在那邊弄得怎麼樣?」我隨口問道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危機爆發以後,劉一鳴坐鎮北京,而黃克武則趕去了香港,在敵人的陣地裡周旋。 方震卻答非所問。他告訴我,現在《清明上河圖》這件事的爭議越來越大,碳-14檢測結果也無法平息,上頭已經決定,搞一次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,借這個理由把《清明上河圖》送去香港進行對比鑒定。 公開對質國家肯定是不會接受的,但輿論形象又不能不顧忌。正好香港還有五年就回歸祖國了,於是上頭就想出文化交流活動這麼一個藉口,讓各方面都能接受,《清明上河圖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運去香港了。 但這個決定對五脈來說,卻是再糟糕沒有了,這說明他們正在失去對局勢的掌控。 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。 方震不願意評價黃克武,但聽他話裡的意思,恐怕黃克武在那邊的成效有限。自從五脈解放後改組為中華鑒古研究學會,和香港的聯繫就中斷了,幾十年來再沒任何影響力。現在的香港古董界,對五脈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客場。 我想了想,又問道:「能不能想辦法限制一下鍾愛華?」任由那傢伙在外頭轉悠,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跳出來給我搗亂。這次方震回答得很乾脆:「他的身份是香港公民,而且目前沒做過任何違法的事,想抓他很麻煩。」他停頓了一下又說,「不過你如果想要藥不然落網,倒是沒有問題。」 看來國家機器的強大,遠遠超乎我的想像。這本來對我來說,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可我猶豫了一下,回答說暫時不必,留著他還有用。方震「哦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這讓我松了口氣,如果他追問我為什麼,我還真拿不出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。 「那能不能想個辦法查查鍾愛華的底細?」我轉移了話題。 鍾愛華雖然是香港公民身份,但他的說話作派,肯定是從小在內地長大的。那種味道,絕對模仿不出來。方震說會試著去查查戶籍資料。 「我知道了。一旦有結果,我立刻告訴你。」我說。 「小心。」方震叮囑了一句,他在電話另外一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,就像是例行公事。可我知道,他這個人從來不說廢話。不知道這一句小心,是指小心鍾愛華,還是指小心藥不然。 放下電話,我拿著黃克武的電話號撥了幾下,聽到提示才反應過來,這裡沒有國際長途服務,要打必須去郵電局。我只得上床睡覺,明天一早再說。我本以為這些千頭萬緒的事情,會讓我做一個繁雜混亂的夢。可出乎我意料的是,居然一夜無夢,一口氣睡到了天亮。事實上,自從離開紫金山以後,我就再沒在晚上被噩夢驚擾過。 次日一早,我一開房間門,忽然看到地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。我把它撿起來,發現居然是個BP機,漢顯的,上頭還留著一句話:「哥們兒,就用這個,隨時聯絡。」 藥不然這小子,不知道用的什麼手段,居然扔了這麼個東西在這兒。BP機是單向的,我被動接受信息,對在逃的藥不然來說,這種方式聯絡起來相對安全一點。我把它別在褲腰帶上,早早離開旅館。一出門,一群記者們卻撲了上來,不停地問各種問題。幸虧我在出發前,已經從上海旅汽預約了一輛普桑出租車。我一言不發,等到車一到,立刻直接上車揚長而去。那些記者沒準備汽車,追趕不及,一個個氣得哇哇直叫。 我徑直開到虹口郵電局,辦了個國際長途業務,然後鑽進無人的電話間,撥通了黃克武在香港的電話。 電話很快就接起來了,黃克武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,但卻充滿了疲憊。我說我是許願,對面劈頭就問:「你把煙煙救出來沒有?」 我說戴鶴軒已經撤訴,她很快就能釋放。黃克武問我在哪兒,我說在上海。他頓時火冒三丈,毫不客氣地把我訓斥了一頓,質問我為什麼不陪著她。 我懶得辯解,等他罵累了,我直接問他從哪裡得到大齊通寶的。黃克武說你問這事幹嗎,我終於忍不住怒火:「我還能幹嗎,當然是要調查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!您當初把大齊通寶給我,怎麼回事也不說清楚,害我在戴鶴軒那裡差點吃了一個大虧。現在五脈生死存亡,你們這些老前輩說話能不能直接點,別藏著掖著好不好!」 我發了這麼一通脾氣,黃克武那邊沉默片刻,居然沒罵回來。我聽到話筒裡傳來一聲歎息,然後黃克武悠悠道:「好吧,好吧,你小子翅膀硬了,連我都敢罵啦。我告訴你就是,這也不是什麼丟人事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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