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六六


  戴海燕掏出一個計算器,劈裡啪啦按了一通:「明代的尺,合現在是0.32米。長二丈有奇,咱們取二點三丈。這麼算下來,李東陽收藏這幅畫的時候,它的長度應該是7.36米。」

  一聽這數字,我猛然站了起來,面色大變。現在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長度,只有5.28米,差了李東陽所說的版本足足有2.08米!也就是說,這幅名作被人盜割了足足將近三分之一!我可沒想到這片殘本能有這麼長。

  戴海燕又道:「按照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比例尺來推算,把這2.08米換算成汴梁城的真實距離,恰好是金明池到西水門這一段的長度。」

  隨著戴海燕的解說,結論變得很清楚了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本來向左還有兩米多長的畫卷,畫的是金明池至城門的場景。明代李東陽收藏的時候,尚還能看到全本,但隨後等到了嘉靖年間,王世貞看到的時候,已經是不全的了。在正德到嘉靖這短短的幾十年裡,這幅傑作被人割成了兩片。

  我一下子聯想起來,宋徽宗本該有一個題名和雙龍小印,但現在的版本上是沒有的,據說也是被人盜割,說不定就是這次浩劫中遺失的。如此看來,這個殘本不光是有分辨真偽的作用,單是它本身所具備的價值,就已經相當驚人了。將近三分之一的《清明上河圖》啊!還有宋徽宗的親筆題名!

  而張擇端自己的題名,肯定不會離宋徽宗太遠,恐怕也是在那殘片上被一併割走了。

  戴熙這個發現,實在是太重要了。我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,想讓自己的腦子冷靜下來。戴海燕則在一旁冷眼旁觀,似乎剛剛談論的只是一件平常的事。

  我忽然停下腳步,發現一個關鍵問題。戴熙十分完美地證明了《清明上河圖》存在殘本。但殘本在哪裡呢?如果我找不到這個東西,就算完美證明,也沒有任何意義。

  想到這裡,我又對戴海燕道:「戴熙除了考證出殘本的長度和內容以外,有沒有提到它的下落?」

  戴海燕奇怪地看了我一眼:「你在說什麼?」

  「戴熙啊,你先祖。不是他最早發現《清明上河圖》是不完整的麼?」

  聽到這句話,戴海燕笑意一斂,兩條腿蜷起來:「你以為我今天跟你說的,都是我從戴熙那裡得來的?」

  「呃……不是嗎?」

  戴海燕冷笑著站起來:「為什麼這世界上這麼多自以為是的蠢材?我告訴你,我是戴熙的直系後代沒錯,但他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殘本的事,我知道的,也只有戴以恒留下的那段記錄而已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」

  我大為奇怪:「那你講的這些發現,是從哪裡聽來的?」

  戴海燕下巴一抬:「你的用詞,暴露出你根本從內心懷有陳腐的成見。你覺得女人就沒男人聰明?你覺得今人無法超越古人?告訴你吧,這些東西,都是我在高中自己研究出來的。」

  我的震驚程度,不比聽到《清明上河圖》還有殘本時小。一個女高中生,居然就能研究這麼深的東西,這只能用天才來形容了。戴鶴軒確實提醒過我,說她家學淵源,可我沒想到居然能耐到了這地步。

  「你高中時怎麼想起來研究這東西?」

  戴海燕道:「高中的課程,對我來說太簡單了,我很悠閒,就決定給自己找點事情做。我偶爾翻到戴以恒的筆記,發現了戴熙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言論。我開始試圖找到他寫的字帖,但是家裡根本找不到。於是我決定自己把這個謎解開,就用了一個學期搜集資料,一個學期考證,你今天聽到的,就是我花了一年時間挖掘出的真相。」

  「既然如此,為什麼你沒有公開發表呢?」我很奇怪,她高中應該是八十年代中,可我之前可從來沒聽過書畫界有關於這個的任何談論。

  戴海燕聳聳肩,一臉不屑:「公開有什麼意義。我那時候只是個高中生,根本沒人會把我當回事。你們那個圈子,就像是動物園裡的猴山,不讓外人進,自己人也是論資排輩。他們看的是名字,是資歷,而不是內容。我投過幾家雜誌,也聯繫過學界的專家,可惜全是石沉大海。我開始很鬱悶,然後就想通了。文科沒有什麼真理,全都是論資排輩罷了!那些東西不夠精確,無法量化,只憑一張嘴,誰是誰非根本是筆糊塗賬。從那個時候開始,我決定選擇理科,科學理論靠的是嚴謹的邏輯,再大牌的人,說1+1=3也不行。在這個世界裡,我可以自己把握價值。」

  難怪戴海燕對我是這麼個態度,原來她對高中時代受到的冷遇一直耿耿於懷。雖然她早就棄文從理,可這個心結仍在。我在報紙上大放厥詞,被媒體追捧;她空有驚天發現,卻無人問津,自然心中怒氣不小,要跟我好好理論理論。

  「所以你今天對我講了這麼多。」我感慨道。

  戴海燕看了我一眼:「你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見識可謂蠢不忍睹,但你畢竟和此畫有著密切的關係,一定會認真聽我的說法。我的研究成果,只會說給那些能珍視其價值的人。」

  「可是那個叫鍾愛華的,也一樣會重視你的研究成果呀。你怎麼不告訴他?」

  戴海燕鼻孔裡發出不屑的「嗤」聲:「他如果直截了當來問,我也許會說。可他居然裝出追求我的樣子來,還打扮得油頭粉面,每天送玫瑰,不光侮辱我的智商,還侮辱我的審美。」

  我心裡這才放下心來,看來不用擔心她會把《清明上河圖》殘本的事情告訴給鍾愛華了。

  「那你能考證出戴熙字帖在哪裡嗎?」我滿懷期望地問道。她神通廣大,連《清明上河圖》殘缺長度都能考證出來,說不定還有更多線索。

  可惜戴海燕搖搖頭:「這個我幫不了你。戴熙的字帖早就失落了,可能流落民間,也可能毀於戰火。戴以恒的筆記沒提供任何線索,我們家族也有人試圖找過,都沒找到。」

  我大為失望,這個最為關鍵的問題,結果還是沒弄清楚。戴海燕扶了扶眼鏡:「戴鶴軒也不知道嗎?」

  「他說他只是分家,就算戴熙、戴以恒有什麼留下來的,也分不到他們那一支。」

  「他倒是有自知之明。」戴海燕冷笑道,「我們戴家祖籍錢塘,戴鶴軒那一支很早就遷去了河南,一直到解放前才搬回南京。所以戴家的族譜裡,都把這一支另立一冊,跟錢塘戴氏分開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我忽然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,似乎冥冥中有什麼線索被我忽略了。我撓撓頭,卻說不清楚那是什麼,皺著眉頭拼命想。戴海燕看到我抓耳撓腮冥思苦想的模樣,「撲哧」一聲笑了出來。笑完以後,她站起身來,語氣堅決:「我要說的,都說完了。你可以走了,以後不要來煩我了。」

  「謝謝。」我誠心誠意地說道。我跟她素昧平生,能夠得到這麼多線索,已經是意料之外的收穫了。

  戴海燕揮了揮手,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客氣,還是少廢話。

  我正要離開,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。我打開門一看,是幾個警察。他們亮出證件,說剛才有人看到我和通緝犯藥不然一起進入這棟宿舍,想請我回去協助調查。

  看來藥不然已經順利逃脫了啊,我的心裡說不上是遺憾,還是慶倖。

  不管怎麼說,跟著警察走起碼有一個好處,至少不會被狗仔隊騷擾。於是我順從地跟著警察走出去,戴海燕「砰」地把門在我身後關上,同時走廊裡有好幾道門偷偷地拉開了一條縫。我估計今天過後,校園裡肯定會流言橫飛,好在戴海燕從來不在乎這些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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