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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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海燕淡淡道:「幫你?你誤會了,我只是不喜歡吵鬧罷了。」她把窗簾掀起一角,朝外面看了一眼,繼續道,「我不知道樓下剛才發生了什麼,我也沒興趣知道。不過我若是不管,你是不是明天就來不了了?」 「呃……是的。」我承認。藥不然被追捕,我也被曝光在媒體的視野裡,行動會受到極大的限制。 「我這個人最討厭話說一半,中途而廢。你如果明天來不了,那麼乾脆今晚一次說完吧。」 我設想過好幾個戴海燕幫我解圍的動機,但實在沒想到居然是這麼一個簡單的理由。我問她:「你就不怕別人風言風語?」戴海燕看了我一眼,似乎覺得這是個傻問題:「他們談論我,與我何干?」 戴海燕把書合上,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:「我們快開始吧,別耽誤我睡覺。等說完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,你去哪裡,就跟我無關了。」 戴海燕是戴熙的嫡親正房後人,只有她這裡,才有可能知道戴熙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殘本的線索。鍾愛華機關算盡,廢掉了我和藥不然的行動力,卻沒算到戴海燕的古怪性格。所以現在我佔據有利位置,而他只能站在樓下乾著急。 只要戴海燕把戴熙的發現告訴我,讓我搞清楚殘卷的線索,就能搶回主動權,打亂百瑞蓮的佈置。 「好,好。」我坐回到那摞參考書上,把雙手擱在膝蓋上,雙目平視,屏住呼吸,好似一個等待聆聽教訓的小孩子。戴海燕靠在沙發椅上,雙手抱胸,睡衣下兩條雪白的長腿伸得筆直,像是一隻慵懶的波斯貓。外面的記者,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宿舍裡竟是這麼一番旖旎情景吧。 戴海燕開口道:「下午我證明的,是你在《清明上河圖》流傳版本上犯的愚蠢錯誤。現在我要說的是,你對這幅畫本身,也根本沒有什麼瞭解。」 對她這種居高臨下的論斷,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因此保持著沉默,等她繼續說。 「想要搞清楚這個問題,先來個小測試吧。我來問你,《清明上河圖》這名字,是什麼意思?」 「清明指的是農曆清明節,上河是指上墳。這幅畫的主題,是北宋汴梁市民過清明節時的汴河盛景。」我回答。 「錯,大錯特錯。」戴海燕搖搖頭。 「哪裡不對?」我一愣。這可不是我信口胡謅的,無論是歷史書還是藝術史的書裡,都是這麼解釋的。戴海燕怎麼又說大錯特錯呢? 戴海燕俯身下去,從那堆借自圖書館的文史參考書裡翻了一下,揀出一本《中國古典藝術精選》。這本書開本很大,印刷也很精緻,戴海燕很快翻到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一頁,這裡把長卷截成了四段,平行印成對開,雖然不及鑒定照片那麼清楚,但細節都還能勉強看到,算是目前市面上最清晰的版本。 她把畫卷轉向我面前,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劃在長卷的最右側。我注意到,她指的位置,上畫著五頭驢子,每頭驢背上馱著兩簍木炭,正被人牽著朝汴梁城走去。 古人看畫,從右向左,這位於卷右的一段場景,相當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序幕。 「這……有啥問題?」 「已經指得這麼明顯了,你還看不出?」戴海燕譏諷道,「農曆清明,已是晚春時節,馬上就是立夏。宋人冬季用炭取暖,夏天運炭進城去做什麼?」 「不一定是取暖,也可能是燒火做飯嘛。」我謹慎地解釋道。 「好,你再看這裡。」 戴海燕的指頭劃向畫卷中間,這裡的汴河兩岸已經相當繁華,商鋪興盛,其中有幾處酒家,酒幌飄揚,賓客雲集,隱約可見幾樽酒甕大缸,畫面精緻而細膩。戴海燕點了點其中幾點,我看到有三處酒幌上可以分辨出「新酒」二字,這大概就和現在的廣告一樣,標榜自己是新品。 「新酒的意思,就是用新熟的糧食釀成。無論你釀酒的原料是高粱、小麥、糯米或是大米,清明節這些作物都還沒成熟,哪來的新酒上市?」戴海燕提出了第二個問題。 「這……」我一下子語塞了。這個姑娘不愧是學生物的,一般人都會從筆法、風格上來進行考證,她卻獨闢蹊徑,從這麼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疑問。 戴海燕沒容我思考,又指向了畫面上的第三處。這是畫卷中的一座大拱橋,這橋叫作虹橋,沒有橋墩,橋身圓拱如彩虹,是汴梁城外橫跨汴河的一座木結構的橋。橋上熙熙攘攘,人車擁擠,橋兩側都是商販,十分熱鬧。 「看到沒有?那幾個小攤販的案上擺的是什麼?」她問。 「切開一半的西瓜。」我回答。 「你說宋朝有沒有大棚溫室?能不能在清明節吃到西瓜?」戴海燕的目光銳利無比。 我徹底沒話說了。這個分析的思路,真是匪夷所思。先前我也說了,書畫鑒定最難的地方,在於藝術沒有一定之規,大家從用墨、運筆、上色等方面去評論,一棵樹你說畫得呆板,我說畫得飄逸,沒法判斷對錯,只能比資歷。而戴海燕這裡列舉出的質疑,全是非藝術性的客觀事實,實打實的證據。 看來戴海燕果然從戴熙那得到了不少資料,這種考證手法真是讓我大開眼界。 「那您說,清明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我放棄辯解。 「畫上的不是春景,而是秋景。而『清明』二字,就是盛世清明之意,是張擇端為了吹捧宋徽宗的統治而起的名字。現在不也一樣麼?人民安居樂業,歌舞昇平,等等等等,都是套話罷了。」 「那上河呢?」 「那就更簡單了。汴河是自西京洛口分水,從西南方向的西水門進入城區,過舊鄭門、州橋,最後從東水門流出,繼續向東而去。它橫穿整個宋代京城,等於是御用之河,尊稱為上河。」 我閉上眼睛消化了一陣,複又問道:「姑且認為你說的是對的,『清明』與『上河』二字可以這麼解釋,但跟殘本有什麼關係?」 「關係非常大。」戴海燕的聲音一直保持著平淡,但卻不容置疑。「你看這卷子的左邊。」 這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結尾部分,這裡畫的是一個十字路口,行人車馬簇擁其中,四角的店鋪裡也都熱鬧非凡。再往左一點點,景物戛然而止,變成空白處,全是歷代收藏者的題跋和印章。 「你不覺得,張擇端選擇截在這裡,顯得很突兀麼?左側邊緣處的街道只畫了一半,就連店前樹木,都只畫了半個樹冠。這根本不像是畫完了,更像是被截取走了一段。」 「不過這個只是猜測而已吧?」我膽怯地問道,生怕自己的問題又很蠢。 戴海燕看了我一眼:「你要證據是吧?張擇端畫的是汴京東南城角,以汴河為線索,繪出汴京城郊到城內的沿岸景物。他為的是表現盛世清明之景,那麼汴京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地標,是絕對不應該遺漏的。」 「什麼?開封府?大相國寺?」我對宋代歷史不熟,只知道這些評書裡耳熟能詳的地名。 「金明池。」戴海燕的指頭點在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左側空白處。 金明池我知道,那是個周長九里三十步,是個方形的水池,位置恰好在汴梁西南角的西水門外,汴河南岸。這個地方,可以演練皇家水軍,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還允許百姓進入遊覽,觀看水戲,還經常舉辦賽船奪標比賽,是汴梁一處特別熱鬧的地方,大體相當於現在的首體和工體。 就算沒專門研究過的人,在《水滸傳》《楊家將》《薛剛反唐》《包公案》之類的評書裡,也沒少聽過金明池的名字。我忽然想起來了,張擇端還有另外一幅作品傳世,名字就叫《金明池爭標圖》。可見他對金明池,應該也是有很深研究的。 戴海燕道:「金明池是顯示朝廷軍威的重要政治場所,也是汴梁百姓的娛樂場所,就在汴河邊上。張擇端要表現清明盛世,畫的又是城郊汴河景色,卻把金明池這麼重要的建築漏掉了,這豈非咄咄怪事?你去畫一幅北京十里長街,會把王府井漏掉嗎?」 我神色一動:「你的意思是,這幅《清明上河圖》確實被人截走了一段,失去的那段上面畫的是金明池和西水門的盛景?」 「我不光知道殘本上畫的是什麼,而且還知道這殘本到底有多長。」戴海燕略帶得意地說道。 「這都能知道?」我嚇了一跳。難道說,戴熙親自寫的那幅字帖,最後竟落在戴海燕的手裡?不然她怎麼會知道得如此詳細? 戴海燕道:「這是分析的結果。《清明上河圖》在被嚴嵩得到之前,還曾被明代一位名人收藏,此人名叫李東陽,還留下兩段題跋。這個你該知道吧?」我點點頭,她說的沒錯。我在研究鑒定照片的時候,仔細地對照過歷代題跋和印章,其中就包括李東陽的筆跡。李東陽是弘治和正德兩朝的名臣,也是一位收藏大家。 「他題的什麼字,你還記得嗎?」 我搖搖頭,我只關心印跡和版本之間的關聯,對內容只是一掠而過,沒留意過。反正那些題跋無非是品評畫工、鑒賞價值,順便吹捧一下自己。 戴海燕道:「所以說你蠢。李東陽的其中一段題跋,裡面可是有一句關鍵的話,叫作『圖高不滿尺,長二丈有奇』。」我皺著眉頭努力回憶了一下,好像確實有這麼一段,但具體數字我就記不清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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