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六四


  鍾愛華似乎早預料到了我的反應,又轉向藥不然:「藥大哥,我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,但我對你早就有瞭解了。如果你肯加入我們,我們可以安排你出國,洗清自己的身份,美女豪宅隨便你選,一輩子衣食無憂。」

  藥不然大叫道:「這也太不像話了,憑什麼許願能當主管,輪到我就仨棗倆棗打發了?想買哥們兒的命,怎麼也得幾座澳門賭場啊。」

  對於我們的拒絕,鍾愛華似乎早就料到了:「別誤會,剛才只是例行公事問問。以我對你們兩位的瞭解,這樣的條件,你們是肯定不會答應。」

  「那你還擋著路幹嗎?」藥不然不耐煩地說,手又向懷裡探進幾分。

  鍾愛華呵呵一笑,從容說道:「其實我只有一件小事相求,戴海燕這裡,我志在必得,而許大哥和藥大哥是我最大的阻礙。我希望你們……」

  藥不然沒等他說完,蹭地跳到他面前,掏出手槍指住他的額頭,惡狠狠地說:「你小子想耍什麼花樣?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藥不然掏出槍,吊兒郎當的小青年一下子變成一個鋒芒畢露的殺手,胸口緊張得怦怦跳。

  被槍指著額頭,鍾愛華的表情卻一點都沒有變:「藥大哥,你過於緊張了。我不會像你一樣使用暴力的,我更喜歡用腦子。」

  藥不然把槍口又貼近了一些:「腦子是吧?等一下我打了洞出來,好好看看你的腦子是怎麼用的。」

  「你相信嗎?我在這裡一動不動,就可以把你們兩個都幹掉。」鍾愛華一臉平靜。藥不然哈哈一笑:「儘管來試試吧!」

  我眉頭一皺,鍾愛華不是傻瓜,他如此有恃無恐,肯定安排了什麼手段。我望向林陰路的另外一側,腦海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,悚然一驚,對藥不然大喊道:「你快走!」

  藥不然看著我,有點不理解。這時林陰道的另外一個方向,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。那是皮靴踏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,而且人數不少。

  這是警察。

  藥不然頓時臉上一片寒霜,我也變了色。

  藥不然是一個在逃的通緝犯。鍾愛華要對付他很簡單,只要打電話報警,他將面臨著警方的嚴厲追緝。鍾愛華攔住我們說了那麼一大堆廢話,只是為了拖延時間,等警方趕到。

  藥不然大怒,拿槍對著鍾愛華作勢要扣動扳機,鍾愛華被壓彎了腰,臉上浮現出的得意卻遮掩不住。藥不然眼看警察逼近,不再有半點猶豫。他把槍收入懷中,轉頭就走,三步兩步就消失在黑暗裡。警察們隨後趕到,簡單地詢問了一下鍾愛華,然後循著他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。

  林陰道上只剩下我和鍾愛華。鍾愛華道:「怎麼樣?許大哥,我沒撒謊吧?」我看著他:「藥不然就算被抓,也是罪有應得。但你打算如何對付我?」

  鍾愛華笑道:「對付許大哥你就更簡單了。」

  話音剛落,林陰道另外一側又傳來一陣腳步聲。這次很雜亂,我看到大約十來個人,有男有女,裡面還有兩個老外,脖子上挎著相機,手裡拿著記錄本,跑到我們兩個人身邊。

  鍾愛華指著我,對他們大聲喊道:「各位,這邊,在這呢,這位先生就是許願。」

  眾人一陣驚呼,紛紛抬起相機,閃光燈劈啪亮起,讓我有些不知所措。就在一愣神的工夫,無數的問題拋了過來——

  「許願先生,你最近一段時間去了哪裡?是出於自願嗎?」

  「你對香港百瑞蓮要拍賣的百瑞蓮版《清明上河圖》有什麼看法?」

  「你身為揭發者,還掌握五脈更多黑幕嗎?」

  「劉一鳴先生和你是什麼關係?」

  我目不暇接,想往後退。他們卻不依不饒,一個個大著嗓門,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。鍾愛華在人群中湊到我跟前,握著我的手,悄聲道:「許大哥,感覺如何?」

  我瞪著鍾愛華,眼裡幾乎冒出火來。

  這個混蛋,可真是好手段!

  自從我發表那篇揭秘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文章以後,名聲大噪。劉一鳴有先見之明,及時把我轉移到了301醫院,避開公眾視線,包括前往南京,都是處於保密狀態。各大媒體一直都不知道我在哪裡,一度還有境外媒體認為我被綁架或者軟禁。在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浪潮裡,缺少我這個發起者的聲音,始終是一個遺憾,所以媒體們都在發瘋一樣的找我,希望從我手裡挖出一手資料。

  鍾愛華把我的行蹤暴露給他們,這些人立刻像是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了過來,只比警察晚了一步。內地的記者還好,那些港澳臺以及國際通訊社的記者們,對新聞點可是如瘋狗撲食一般,絕不會輕易鬆口。我的行蹤一旦被他們盯上曝光,就別想繼續調查下去了。

  鍾愛華確實一點沒說大話,他只給警方和媒體打了兩個電話,就把我和藥不然全都廢了。劉一鳴和老朝奉苦心布下的兩枚決勝棋子,就這麼被活活困住了。

  鍾愛華看著我,似笑非笑:「你一定在想,鍾愛華這個該死的傢伙,只是簡單地打了兩通電話,就讓我進退兩難。你覺得這很容易?你錯了!你知道這兩個決定背後,需要多少背景調查、需要多少人脈、需要多少計算?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許大哥,現在你知道自己選擇對抗的,是一個多麼強大的組織了吧?你現在選擇投降,還來得及,我的建議仍舊有……」

  他話還沒說完,忽然「嘩啦」一聲,一陣大雨從天而降,澆在了我們所有人頭上。記者們猝不及防,紛紛尖叫起來。鍾愛華本來精心抹弄的分頭,被這片怪水澆得形象全無,一時間大為狼狽。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,也被澆了個精濕。我摸了摸頭髮,發現這不是雨水,黏糊糊的,還有種難聞的氣味,沾在頭髮上很難弄掉。

  眾人紛紛抬頭,看到夜色晴朗,星月清晰,一絲烏雲都沒有,都大惑不解。這時一個女生從博士樓的三層探出頭來,不緊不慢地對下面說:「請你們不要在樓下大聲喧嘩。這次只是營養液,下次就潑濃硫酸了。」

  我一抬頭,看到戴海燕正俯瞰著我們,鏡片後的眼睛略帶怒意,懷裡還抱著一個臉盆。鍾愛華也發現潑水的是戴海燕,他眯起眼睛,用手把額前的水抹了抹,大聲道:「海燕,真不好意思,打擾你休息了。」戴海燕沒搭理他,鍾愛華伸開雙臂,對那些記者道:「大家別在這裡擠了,別擾亂學生和老師們休息,咱們出去慢慢聊,許願老師已經現身,難道還怕他跑了不成嘛。」

  他刻意為之的玩笑話讓所有記者都笑起來,在我聽來,卻是一個威脅。我眉頭緊皺,心想被這些狗仔隊纏上,脫身怕是不容易了。就在這時,戴海燕又開口道:「許願,你還不快上來睡覺?」

  樓下一下子就安靜了。鍾愛華看——準確地說,是瞪——著我,露出一絲驚訝,再沒了剛才的從容淡定。別說他,連我都傻在原地,那姑娘到底在說什麼?

  「你再不上來,以後就不要來了。」戴海燕扔下一句話,從窗臺消失了。

  我當機立斷,撥開圍在四周的記者們,朝博士樓走去。鍾愛華思忖片刻,卻沒有出聲阻攔。他站在原地,眼神閃動,一直目送著我進了樓。那些記者也沒閑著,劈裡啪啦閃光燈閃成一片。

  我順著樓梯一步步走上去,心中卻忐忑不已。戴海燕這是什麼意思?為什麼突然說那種話?而且還是當著記者的面。我估計,第二天各大報紙就會長篇累牘地報道什麼打假英雄沉迷復旦香閨了。

  我可沒自戀到認為這姑娘突然對我發了花癡。

  到了三樓戴海燕的寢室前,我敲了敲門,門開了。我看到她已經換了一身白底藍格的睡衣,坐在椅子上,捧著一本書在讀。在她腳邊是一個臉盆,裡面散發著和我頭髮一樣的異味。旁邊還有幾個倒空了的化學藥劑瓶。

  「盥洗室在走廊那邊,你去把頭洗洗吧。」戴海燕頭也不抬地說道,又補充了一句,「這是培育植物用的營養液,主要成分是硫酸銨和過磷酸鈣,沒毒。」

  我端著臉盆走到走廊盡頭。這裡分成男廁和女廁,但外頭的水龍頭是共用的,旁邊還有一台熱水機。我拿盆接了點熱水,放在水龍頭下,簡單地沖洗了一下。盥洗室裡總是有人來來往往,都是住在這裡的博士生和講師,我一個外人顯得分外扎眼。我洗好以後,猶豫了一下,硬著頭皮鑽回到戴海燕的房間,關門那一刹那,感覺背後有好幾道好奇的目光掃視過來。

  戴海燕仍舊在低頭看書。我從窗戶往外看去,鍾愛華的身影已經不見了,只有幾個記者還在蹲守,不時抬起相機拍幾張。我趕緊把窗戶關上,拉上窗簾,然後覺得這樣更曖昧了。

  「你為什麼要幫我?」我轉過身來,局促不安地問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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