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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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海燕道:「王世貞在這裡說得很清楚,他看見過的這個贗本,是吳人黃彪所造。但黃彪也不是憑空造出來,他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,找到一張和張擇端同一時代同一畫院同一景物主題的作品,以此為底炮製出一個幾可亂真的贗本。」 她說到這裡,「哢噠」一聲,我腦子裡的一根線接上了。 難怪故宮本和百瑞蓮本的碳-14年代檢測結果如此接近,因為無論真本還是贗本,最早的源頭,都是宋代,是同一時期同一座畫院的產物,恐怕連墨質、絹質乃至筆質都所差無幾。 我忽然想起來了。那晚在301醫院,劉一鳴說我的質疑文章破綻百出,原來戴海燕發現的這些漏洞,那位老爺子早就看穿了。我當時心裡不太高興,覺得既然漏洞百出為什麼你不站出來澄清,現在,我明白為什麼劉一鳴要對這個處處破綻的質疑保持沉默了。 戳穿這個故事很容易,可故事裡揭示出的真實歷史,只會對百瑞蓮更加有利。百瑞蓮恐怕也是算准了劉一鳴的反應,才會故意安排素姐給我講了這麼一個故事,篤定五脈不會站出來反駁。 轉了一大圈,除了證明我是個大笨蛋以外,沒有任何新東西。故宮本和百瑞蓮本到底誰真誰假,非但沒得澄清,反而變得更加模糊。 我沮喪地搖搖頭,突然在想,素姐難道會不知道這些?就算她對歷史不熟悉,但謄畫這種基本常識,她應該知道才對,又怎麼會講出「王氏外甥背畫」這種違背常理的段子呢?她會不會是通過這個,想向黃克武傳達什麼消息? 「許願,你覺不覺得自己錯了?」戴海燕逼問道。 我看她面色微微泛紅,眼角和唇邊都帶著一絲隱藏很深的笑意,大概是從批評我的舉動中得到了十足的快感吧。為了講清楚一個跟她沒有利害關係的道理,不惜查閱大量資料然後把陌生人叫來宿舍長談,我忽然覺得,這姑娘對於對錯的執著,軸得有點可愛。 「是,是,我錯了。」我誠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。戴海燕滿意地點點頭,把散落在地上的書收起來,重新擺成一摞,雙手抱胸:「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 我連忙攔住:「等一下,今天的正題,咱們是不是還沒說到……」 戴海燕剛才那一番批判,只是證明我犯了錯,而今天的正題,卻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殘本。事實上,戴海燕今天向我說的話,讓我越發覺得,只有找出殘本,才能將這一次的真偽之爭一錘定音。 「今天太晚了,我要睡了,明天再說。」戴海燕斷然下了逐客令。 她的語氣很堅決,不容我們再說什麼,於是我們兩個只得起身告辭。從博士樓出來以後,我還沒吭聲,藥不然先忍不住說道:「這女人,不簡單啊。」看得出來,他對戴海燕有著深深的戒懼。 「這個不用你說,今天挨駡的是我,你卻一句話都沒說。」 「你還沒看出來嗎?那姑娘是個施虐狂啊,就是想找個人虐一虐,她就爽啦。正趕上你這種受虐狂,天造地設,我看你趕緊求婚去算了。」藥不然比劃著手臂,哇哇地說道。 「不要胡說。」我懶得跟他爭辯。 「我這可不是胡說。你今天讓她發洩了個痛快,心情好了,明天就會痛痛快快告訴我們殘本的事情了。」藥不然抬頭看了看三樓戴海燕的房間。 「別說得好像我是用身體交換情報似的。」 「差不多,差不多。」藥不然哈哈大笑。 我突然發現,我現在對藥不然的說話方式,有點像我們之前沒決裂時一樣。我悚然一驚,連忙提醒自己,不要被他的表現所迷惑。這傢伙可是老朝奉的得力幹將,是我的仇人。我們雖然被迫聯手,但不代表我已經原諒了他。 想到這裡,我收斂心神,臉色也逐漸冷下來。藥不然偏過頭來還要說句玩笑話,一見我神色突變,先是一怔,旋即明白過來,笑嘻嘻地閉上了嘴。 這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,博士樓外林陰路上的路燈逐一點亮。我們在尷尬中走了不到十米,忽然一個聲音在旁邊的灌木叢裡響起:「兩位,請留步。」 藥不然目光一凜,手直接抄進懷裡,一步踏上前擋在我面前,沖著黑暗喝道:「誰?」我的眼角一陣跳動。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,我曾經聽過有人用這個聲音叫過我許大哥,叫過我偶像,還鼓勵過我不能放棄追尋真相的理想。 鍾愛華從灌木叢的陰影裡走到林陰道中,擋住我們的去路。他相貌沒什麼變化,只是少了鄭州時那一臉的稚嫩熱血,在路燈照耀下反顯出幾分陰沉與狠戾。 「許大哥,你好——你是藥不然先生吧?」鍾愛華穩穩站在路中間,不動聲色地向我們打了個招呼。他還是那副面孔,只是傻愣傻愣的熱情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冷漠的氣質。 「對,我就是藥不然。原來我這麼有名氣?」藥不然笑道。 「氣死爺爺,反出五脈,您這樣的叛逆青年,想認不出來都難。」鍾愛華一本正經地說道,然後掃視了我們一圈,「兩位本該是仇敵,怎麼現在湊到一塊去了?」 「這是大人的事兒,你一個小毛頭就別管了,乖乖回家寫暑假作業去啊!」藥不然毫不客氣地反擊,然後搭著我肩膀,以示別想挑撥離間。對這個舉動,我沒吭聲,也沒避開。 鍾愛華抬頭看了一眼博士樓三層,語氣有些感慨:「看來,戴老師她跟你們談得很開心。」 藥不然笑道:「還不錯,該知道的都知道了,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。有人起了個大早,趕了個晚集,那就只能在我們屁股後面吃灰了。」 我們三個互相瞪視著,一時間都不說話了。他為什麼來,我們為什麼來,彼此都心知肚明,不必多說廢話。鍾愛華在這裡苦心經營了數天,還是攻不破戴海燕的堡壘。而我們後來居上,在她房間裡談了這麼久才出現。鍾愛華別無選擇,只能主動現身。 果然,鍾愛華歎了口氣道:「許大哥,你這又是何必呢?五脈放棄了你們許家,老朝奉害了你們許家,你何必要為他們賣命?」 「不幫他們,難道要幫你這個騙子不成?」我冷笑著反問道。 鍾愛華道:「我承認我騙了你,可許大哥你仔細想想,你有什麼損失嗎?你之前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店主,現在卻是一手挑開了中國古董市場黑幕的英雄,如果不是我們推波助瀾,你現在會有這麼大的名氣嗎?」 「哼,你們只是想借炒作我來打擊五脈罷了。」 「這我不否認,但對許大哥你也沒壞處不是?」鍾愛華說到這裡,伸過一隻手來,「我可以代表百瑞蓮給許大哥你一個承諾。只要你加入我們,將來百瑞蓮會在北京、上海、廣州三地開設三處古董拍賣中心,你可以任選一處擔任主管。」 鍾愛華真是好魄力,居然開出了這麼高的價碼。拍賣行的主管可是個要害職位,一年光是提成就是天文數字。 「不必了。」我斷然拒絕,毫不猶豫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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