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六二


  戴海燕忍不住拍了拍桌子:「對材料不加辨析,不做比較,照單全收,愚蠢,愚蠢,愚蠢!」雙目圓睜,似乎對我感到十分氣憤。這說得我有些不悅,便軟中帶硬地回了一句:「您不妨說說,哪裡有問題?」

  戴海燕道:「好!我就一條條說給你聽!先說第一點吧。你的故事裡頭,陸夫人的王姓外甥在陸府觀畫,不帶紙筆,只憑記憶,前後數月,終於謄出一幅贗品,這是你的原話吧?」我點點頭。戴海燕道:「這一開始,就大錯特錯!你以為古人謄畫,真是靠記憶嗎?」

  「難道不是嗎?」我反問。

  「當然不是!」戴海燕眼睛一瞪,「抄畫和抄書是兩碼事。抄書是記錄符號,只要內容對了,筆跡形式並不重要;但抄畫卻完全不一樣,運筆形式就是內容本身,這是一種技巧性的工作,哪怕對照著畫,都很難做到一模一樣,別說硬背了。像《清明上河圖》這種細節無比龐雜的畫,更不可能靠死記硬背去複製。」

  「也許人家是天才。」

  「也許,但我相信另外一種解釋,你是個笨蛋。」戴海燕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,「你小時玩過蠟燭吧?蠟燭的燭油滴到紙上,會讓紙張變得透明。古人謄畫,也是同樣原理,他們會先是在宣紙上塗黃蠟,用灌滿熱水的鐵鬥壓在其上,反復碾壓,讓蠟徹底融入紙面,讓紙變得透明。然後臨摹的人會把透明紙鋪在原畫之上,用細筆在透明紙上描出線條,再拿開對著原畫臨摹——看到沒有?臨摹一幅畫都如此費勁,你故事裡那個王姓外甥想靠記憶就複製,根本就是個神話。你的整個理論,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!」

  我聽到這裡,額頭上微微開始出汗。戴海燕的脾氣很急,但她說的話條理卻很清楚,我無法反駁。

  戴海燕見我不說話了,沒見同情,反而眼神更為淩厲。她從書堆裡又翻出一本王世貞自己的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:「你還說,王世貞毒殺嚴世藩,是因為自己父親王忬被嚴嵩所殺。你自己好好看看王世貞自己是怎麼說的吧。」

  我翻開一看,裡面夾著一個書簽,那一頁用鉛筆劃出來一段話。這是隆慶元年,王世貞向同榜進士、內閣大學士李春芳進言其父被殺原因時說的。王世貞說了三點理由:一是因為楊繼盛;二是因為沈練;三是因為徐階。前兩者都是被嚴嵩迫害而死的忠臣,後一位是推翻了嚴嵩的名相。

  「請問,王世貞列舉的這三個父親被嚴嵩所殺的理由裡,到底哪條和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關係?」戴海燕問。

  「呃……也許是他自己不願意說。」我仍舊試圖辯解。

  戴海燕大笑:「好,你還不死心?」她又扔出幾本《明史》,仍舊是裡面夾著書簽,用鉛筆劃了線。我一一翻開看,一看是嚴氏父子的傳記,越看我額頭的汗越多。

  戴海燕猶嫌不過癮,她繼續問道:「王忬之死,在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一,王世貞扶棺返回老家江蘇太倉,是在十一月二十七日,從此一直隱居,到隆慶二年才出來仕官。而嚴嵩在嘉靖四十一年倒臺,嚴世藩被發配到雷州,中途逃回江西老家分宜,直到四十四年被殺。我請問你,在江蘇的王世貞,哪來的機會在北京朝堂與在江西的嚴世藩相見?」

  我啞口無言。

  「至於什麼白衣書生在葬禮上竊走一條胳膊和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橋段,我都懶得說了。人的臂骨是很結實的,在眾目睽睽之下,王世貞居然能迅速鋸斷屍體從容離去,你當他是什麼東西?非洲鬣狗嗎?」

  戴海燕見我無言以對,居高臨下地發起了最後的進攻:「最後一點,你說王世貞用《金瓶梅》毒死嚴世藩,可你也看到了,明史裡清清楚楚地寫道,嚴世藩是在嘉靖四十四年被公開處斬的,哪裡來的毒殺?又談何在葬禮上被王世貞偷走一條胳膊?」

  這一條條反駁砸下來,一砸一個坑,只砸得我眼冒金星,張口結舌,毫無反抗餘地。

  「你這個故事處處都是漏洞,若是把這當成一段故事,寫個小說,也就算了。偏偏你還煞有其事地當成史實去質疑別人,還惹得全國議論,這就太不像話了。我一個學生物的,隨便翻幾本大路史料,就看出了其中破綻。你們這些所謂專業人士,到底腦子裡進了多少水?」

  藥不然把手搭在我肩上,表示極大的同情——他也不敢說話,生怕招惹到戴海燕。

  這些細節,其實只要細查一下,都可以水落石出。可我太過信任素姐,居然沒多方查證,草草翻了幾本書就寫了上去。想不到,這故事居然如此經不起推敲。當時的我,真是被豬油蒙了心。

  而且這些問題還是被一個學生物的姑娘指出來的,我真是有點無地自容。

  我垂著頭,大腦在飛速消化著這一個意外變故。仔細想想,這其實是一件好事。

  整個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基礎,是王世貞為父報仇,從嚴府竊走真本,不知所蹤;贗本抄入內府,流傳至今成為故宮本。如果這個故事不成立,豈不就證明故宮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是真的麼?

  可很快又有一個問題湧入腦海:戴海燕指出的這些破綻,我也許看不出來,但五脈裡什麼能人沒有,劉一鳴什麼學問,他怎麼會看不出?我那篇揭秘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文章,讓五脈幾乎陷入滅頂之災,可為什麼卻沒見劉一鳴或其他什麼人站出來批駁呢?明明只要像戴海燕一樣拿出幾本書,謠言就會不攻自破啊?

  難道說,故宮裡藏的根本就是一件贗品,沒法公開站出來說?

  戴海燕這時候說了一句話,又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去:「你的故事不成立,不代表這件事是假的。」

  「什麼?」我糊塗了。

  「雖然王世貞沒幹過報仇的事,但是他確實和《清明上河圖》贗品糾纏不清。」她翻開《弇州山人四部稿續稿》中的一頁,我伸頭一看,發現王世貞專門寫了一段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話:「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有真贗本,餘均獲寓目。真本人物舟車橋道宮室皆細如發,而絕老勁有力,初落墨相家,尋籍入天府為穆廟所愛,飾以丹青。」

  「墨相」即嚴嵩,「穆廟」即嘉靖皇帝。這一段話的意思很明白,《清明上河圖》確實有真本和贗本之分,王世貞都見過。其中真本先被嚴嵩所得,然後抄沒入天府,落到了嘉靖皇帝手裡。

  我恍然大悟。看來王世貞為父報仇這個故事雖然是假的,但裡面卻包含了一部分真實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確實是先被嚴嵩所得,然後又到了嘉靖皇帝手裡。

  我急忙又往下讀去:「贗本乃吳人黃彪造,或雲得則端舊本加刪潤,然與真本殊不相類,而亦自工致可念,所乏腕指間力耳,今在家弟所。此卷以為擇端舊本,似未見擇端本者。其所雲於禁煙光景亦不似,第筆勢遒逸驚人,雖小麗率,要非近代人所能辦,蓋與擇端同時畫院袛候,各圖汴河之勝,而有甲乙者也。」

  我緩慢地讀著,心中驚駭卻越來越大。在故事裡,王世貞竊走嚴府裡的真本,嘉靖皇帝拿走了贗本;而在這段自敘裡,卻恰好相反,嚴嵩家查抄的是真本,而贗本則是在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手中,連造假者的姓名都點出來了,叫黃彪。

  無論是故事還是自敘,對我們後世的調查者來說,結論都是一樣:真本和贗本,一本在宮中,一本在民間,至於哪個是真,哪個是假,就不知道了——結果,整個調查又回到了原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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