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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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裡大喜,她一個生物學博士,居然也對這些新聞保持關注,這可以省掉我不少唇舌。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平靜一點:「那麼您願意回答我的問題了嗎?」 戴海燕扶了扶眼鏡,卻沒直接回答:「那個天天送玫瑰花的討厭鬼,也是你們的人?」 「敵人。」我決定對這個姑娘儘量說實話。 戴海燕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不錯,至少你沒試圖用一些拙劣的謊言來侮辱我。」我還沒來得及得意,她下巴微微抬起,「不過人家一天三次玫瑰花。你們又打算送什麼?」 我雙手在桌上一攤:「我可不會拿感情開玩笑,再說戴老師你也不是那種輕易會被人迷惑的女人吧?」 戴海燕哈哈一笑,眼睛眯成了一條線:「姑且當你是恭維吧,雖然太過生硬。」她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鐘,站起身來,「時間快到了,我要去上課。你們想知道的話,這樣吧,你們晚飯後到我宿舍來。」 她居然這麼爽快就答應了?我一下有點不敢相信,連忙追問了一句:「這麼說戴老師您答應了?」 「因為你是許願嘛。破獲佛頭案的古董新秀、一手挑起《清明上河圖》爭論的大名人、揭穿古董黑幕的求真者。」這些都是報紙上給我封的頭銜。 「也沒報紙上說的那麼誇張啦。」我抓抓頭,謙遜道。 戴海燕笑盈盈地合上手裡的書,又露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笑容:「別誤會,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或崇敬。我之所以答應跟你談話,只是想借這個機會當面告訴你,你有多麼愚蠢。」 把目瞪口呆的我拋在原地,戴海燕起身離開文圖。藥不然湊過來問進展如何,我說咱們晚上去她宿舍詳談。藥不然一伸大拇指:「哥們兒你果然深藏不露,已經有我在大學時的八成風采了。」 我苦笑著搖搖頭,不知該怎麼描述自己的感受才好。這個女人,不簡單,絕對不簡單。 到了晚上六點半下課,鍾愛華又來了一次,重複了送花、扔花的程序一次,然後灰溜溜地離開。圍觀的人群散開以後,我和藥不然這才悄悄走進博士樓三層,來到戴海燕的房間前。 我敲了敲門,裡面的人說進來。我和藥不然一進房間,先嚇了一跳。 這個宿舍,幾乎就像是一個翻版的實驗室。桌子上和床邊堆著一摞摞的外文資料,臨牆的矮櫃上擺放著幾具實驗儀器,玻璃燒杯裡擱著牙刷和牙膏。牆上還貼著一張人體解剖圖,上頭的肌肉和神經清晰可見。現在告訴我說她的衣櫃裡藏著一具骷髏我都信。屋子裡東西很多,但擺放極有條理。除了沒有什麼生活味道以外,可以說是完美無缺。 戴海燕正坐在一把會旋轉的沙發椅上,用柳葉刀削著蘋果,蘋果皮一圈圈垂下去,厚薄一樣,一直不斷。 「坐吧。」她頭也不抬。 可屋子裡沒有別的椅子,我和藥不然只好一人找了一堆書墊在屁股下。她把蘋果慢慢削完,然後切成三片,遞給我們每人一片,還揮了揮柳葉刀:「已經消過毒了。」我和藥不然接過蘋果,發現切得特別均勻,跟拿尺子量過似的。 戴海燕把自己那份扔進嘴裡吃完,這才扶了扶眼鏡,開口說道:「我這裡的地址,也是戴鶴軒告訴你的吧?」 她用「也」字,自然是指鍾愛華也是從戴鶴軒那裡得到的消息。我覺得沒什麼事能瞞過她,便實話實說:「我與戴鶴軒賭鬥,我贏了。」 「贏一個江湖騙子,也沒什麼光彩。」戴海燕的鏡片掠過一絲厭惡,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他嗎?」 「他騙人。」 「不,騙人只是惡,算不得大罪。但他宣揚的那一套東西,只能用蠢來形容。這個世界上,可怕的不是惡人,而是蠢人。我至今也無法理解,那些違背物理常識、違背人體規律的謊話,為什麼那麼多人相信,那麼多人膜拜,甚至還有記者幫忙宣傳,還有官員幫著推波助瀾。居然真的有人相信存在特異功能和氣功,真是一種悲哀。」 我估計她肯定得先好好痛駡一頓戴鶴軒,於是也沒吭聲,只是點頭附和。 戴海燕看向我的眼神陡然變得嚴厲起來:「而許願先生,你和戴鶴軒也不過是一丘之貉罷了。」 「為什麼您會這麼說呢?」我驚訝地反問道。 戴海燕說道:「你講了一個愚蠢的故事,卻惹得全國大眾沸沸揚揚,把你捧上名不副實的高位。那你和戴鶴軒有什麼分別?」 「我不明白。」 「你放心吧。我今天之所以把你叫來這裡,就是想當面駁斥你那漏洞百出的所謂質疑,讓你知道自己蠢在何處。」 戴海燕把蘋果核擱在一個搪瓷盤裡,用柳葉刀一指。我注意到,在她身前的那一摞書,風格和其他技術資料完全不同,放在最上頭的一本是中華書局印的《明史》,底下十來本的書名也都是文史類的,書脊上貼著標簽,估計都是復旦圖書館的館藏書。 而在這摞書旁邊,是幾張報紙,其中最醒目的就是《首都晚報》,而且是刊登了我那篇《揭秘》的那一期,其他還有幾份南方和港澳報紙,都是轉載這篇文章的。 戴海燕拿起《首都晚報》抖了抖道:「我要說的,就是你這篇荒唐的東西。我這個人有潔癖,不能容忍那些蠢或錯誤的東西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恰好和我戴家還有點淵源,所以當我看到這些謬論時,只覺得如鯁在喉。你既然主動送上門來,我自然要一吐為快!」 這姑娘挺有意思,看到別人說錯了話,非要扯住說清楚不可。看來,她之所以選擇我而不是鍾愛華,不過是因為我是揭秘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作者,值得罵的地方更多罷了——誠如戴鶴軒所說,她性子確實有點怪。但其實這也不算怪,她只是特別較真,對真相有執著的追求,這與我五脈「去偽存真」的精神並無本質區別,理應欽佩才對。 而且我不怕她指出我的錯誤。恰好相反,如果她說出我的問題,證明她確實從戴熙那裡得到過什麼消息,這是一件好事。 「願聞其詳。」我簡單地回答。 戴海燕把報紙打開:「你在這裡講一個傳奇故事。陸完收藏《清明上河圖》,後來王姓外甥偷偷謄了一幅贗品,被王忬拿去獻給嚴氏父子。結果嚴世藩的裱糊匠湯臣發現其偽,導致王忬被殺。後陸府家道中落,真本也落入嚴府。王忬之子王世貞撰寫《金瓶梅》毒殺嚴世藩,在葬禮上竊走嚴世藩一條胳膊和一本《清明上河圖》,隨後嚴嵩倒臺,另外一本《清明上河圖》被抄入內府。沒錯吧?」 「沒錯。」 「你從來沒查證過?」 「怎麼會,我還是做過點資料查證的。」我為自己辯護。 「你查的資料,是不是《寒花庵隨筆》《銷夏閑記》和清人的《缺名筆記》?」 戴海燕從那一摞文史書籍裡選出三冊書,扔在我的面前。我看了眼書名,暗暗稱奇。這些書都是影印本,雖不算罕見,但也算是專業古籍,不是什麼人都能找到的。她一個學生物的,居然比一般的歷史系學生都熟稔,卻是難得。 「是,這是記錄這段掌故的原始出處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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