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五八


  戴鶴軒沒想到我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話頭,不由得打了個結巴:「呃……」我毫不客氣地趁勢追擊:「你是說,戴家除了你,還有人瞭解這段往事?」戴鶴軒有些尷尬地喝了口茶,猶豫片刻,這才抬頭道:「哎呀,哎呀,你小子還真是敏銳。好吧,我告訴你,不過你記住,這個算是員工福利。」

  他把大齊通寶收回到懷裡,眼睛看向天花板,這個江湖騙子第一次浮現出為難的神色,就像是劉一鳴第一次談及戴鶴軒時一樣。

  「論親戚的話,她算是我的侄女。不過按族譜來說,她們家是正房一脈,我只是個分家,來往不是特別多。她叫戴海燕,是個小丫頭,比你年紀還小點。哎,怎麼說呢,那是個怪胎。」

  我心想,你還有資格說別人?

  戴鶴軒道:「她父母早亡,都是親戚家輪流養著。我看她身世可憐,想幫她一把,可那丫頭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傻了,居然說什麼氣功都是騙人,都是偽科學,還說我是個騙子。我勸了她幾次,她居然跟我劃清界限,還到處投稿,要揭穿我真面目。你說是不是怪胎。」

  真是個理性正直的好姑娘,我迅速做出了判斷。

  「她也瞭解戴熙的事情?」

  「不知道,不過她們家是戴以恒一脈傳下來的,如果戴熙有什麼別的線索,那只有她才會有可能知道吧。」

  「那這個戴海燕在哪裡?」

  「在上海念大學,復旦的,生物系的,現在都讀到博士了吧。」

  「生物系?」

  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,這個領域和古董鑒定差得可有點遠。

  戴鶴軒眼皮一翻:「怎麼了?我這個侄女智商很高,頭腦可比你們聰明多了,文理兼修,正經是才女。」說到這,他咂了咂嘴,惋惜道,「可惜誤入歧途,陷入西方那一套形而下學的理論中,不然她來跟我一起修煉黃帝內功,成就未必在我之下。」

  我懶得聽他自吹自擂,催促他快把聯繫方式和地址給我。戴鶴軒道:「我先說清楚啊,你去見她,別說是我介紹的,不然……嘿嘿,可別怪我沒提醒你。」

  「我知道,你快給我。」

  戴鶴軒揚頭對弟子嚷道:「哎,徐方,上次你不是給那個記者抄了一份戴海燕的地址嗎?那記者叫什麼來著?」

  「鍾愛華,上海《光明日報》的。」那位弟子恭敬地說。

  我一口水差點嗆到。

  很快那名弟子把抄的地址拿了過來。我臉色鐵青,抓住戴鶴軒的手腕道:「這個鍾愛華,來找過你?」

  「對啊,就是上禮拜。」戴鶴軒有點莫名其妙。

  「都問了些什麼?」

  戴鶴軒得意道:「問了很多。黃帝內功的最新研究進展、功法推廣班的宣傳力度、還有一些基礎氣功理論,我們談了很久,別看他年紀輕,卻很有眼光,一眼就看出這門內功對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指導意義。」

  鍾愛華這個傢伙,最擅長蠱惑人心和吹捧。我在鄭州,也是被他三言兩語幾碗米湯灌下去,把自己當成了什麼偉大英雄。

  「那他為什麼要戴海燕的地址?」

  「他說新聞報道要兼顧多方意見,認為戴海燕很有代表性,她既代表了家族保守勢力,也代表了入侵的西方思潮。通過對她的採訪,可以體現出我與這兩種思潮做鬥爭的……」

  「告辭!」

  我打斷戴鶴軒喋喋不休的屁話,從他弟子手裡接過地址,起身就往外走。戴鶴軒沒料到我走得這麼乾脆,只來得及在後頭喊了一嗓子:「喂,你別忘了,你已經簽了合同。」

  我和藥不然快步離開江邊別墅,臉色嚴峻。

  百瑞蓮的大計劃,果然還在繼續。鍾愛華既然到了這裡,說明他們也已經注意到了戴熙所說的「殘本」問題,這些人的調查力量當真不得了,戴家和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關係如此隱秘,他們居然都能查到,而且還比我們先走了一步。

  「他比咱們先動手了好幾天,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呐。」藥不然邊走邊說。

  我「嗯」了一聲,心情無比沉重。如今五脈和百瑞蓮處於相持狀態,在這個微妙的局勢之下,誰先拿到殘本的消息,誰就能獲得一張大牌。以鍾愛華和他背後的勢力的佈局手腕,如果再讓他們先動幾天,那我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。

  藥不然見我愁眉不展,開口勸道:「不過哥們兒你也別太擔心。《清明上河圖》到底有沒有殘本,這事還不好說,說不定戴熙只是信口胡勒勒呢。」

  我搖搖頭:「我最怕的,是鍾愛華先行滅口,把這條線索斬斷,我們可就麻煩了。」說到這裡,我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藥不然。佛頭案時,這個冷血殺手就是這麼幹的。藥不然似乎對我的目光沒有覺察,他忙著發動汽車,嘴裡絮叨道:「我倒想會會鍾愛華,聽起來真是個有趣的傢伙。」

  「你不會喜歡他的。」我雙手抱胸,焦慮地靠在椅背上。

  那會兒滬寧高速公路剛剛開工,開車去上海還不太現實。我們一合計,決定還是坐火車比較快。南京到上海之間的車次比較多,而且非年非節,票源充裕。至於煙煙,只能暫時先委屈她在裡面多待幾天了。

  我們趕到南京火車站,正好趕上一趟從哈爾濱到上海的過路車95次。我把方震給我的特別證件亮出來,輕而易舉弄到了兩張車票,可惜沒座。好在這個公安八局的證件威力不小,車長特意把我們安排到餐車上坐著,倒是清淨。

  火車開動以後,藥不然把我的大哥大借過去說要打幾個電話,然後一邊嘀咕一邊走到車廂連接處。我知道他肯定是跟老朝奉彙報,不能當著我的面說,也懶得理睬。

  藥不然離開以後,我雙手揉了揉太陽穴,望著車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,鼻子裡飄過火車廚房的菜香,心中卻像十幾條麻繩糾結在一處,殘卷的事一直縈繞在心頭。

  人類進入工業化之後,都是標準化生產,千件一樣;而在古代,都是手工作坊,每一件都會有微妙差異。古人作畫之時,用墨、用色都是現場調配,用的毛筆和絹紙也是出自紙匠之手,可以說每一張畫的墨色濃淡、絹紙厚薄、顏料深淺都是獨一無二的,和人的指紋相仿。

  這種差異肉眼很難識別,對機器來說卻不是難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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