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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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兩個瞪著眼睛對峙了半天,那邊戴鶴軒終於開口道:「很好,我給你準備一份合同,你把它簽了,咱們兩件事都好說。」 「走。」我說,語氣很堅決。我知道,我是唯一能夠拯救五脈和老朝奉的人,否則藥不然也不會跟我聯手,這枚籌碼,可以讓我佔據主動權。 果然,藥不然無奈地嘬了嘬牙花子,把本來已經探進懷裡的手縮了出來:「下次我先斬後奏得了,許大善人。」 我們三個從二樓下來,在大廳坐定。戴鶴軒吩咐弟子準備出一份合同,遞給我一管筆。我把合同看了一遍,我將受雇於一個叫宇宙黃帝文化推廣有限公司,職位是推廣大使,薪酬什麼的都是空白,合同期限有點驚人——終身。 事到如今,我也沒心情跟他逐條談判,俯身把名字簽上,還把身份證掏出來拿去複印了一份。 戴鶴軒把合同簽好,心情大好。我催促他儘快履行承諾,戴鶴軒拿過電話,當著我的面給公安局打了一個電話,提出撤訴。然後他告訴我,撤訴也得有個過程,煙煙三天內肯定能放出來。 「不知道她出來以後,發現你跑到我手下,會是什麼表情。那丫頭可是個剛烈性子。你打算怎麼跟她解釋?」戴鶴軒饒有興趣地抖了抖合同,讓弟子給收起來。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便催促道:「該輪到《清明上河圖》了。」 「哦,對了,還有這事兒呢。」 戴鶴軒嘴裡說著,卻不著急。他端起一杯剛沏好的熱茶,吹吹茶葉,抿了一口,擱下茶杯,這才慢吞吞地說道:「我家先祖戴熙,籍貫本是杭州錢塘,道光十一年的進士,十二年翰林,官至兵部侍郎。他一生嗜畫,是繼江左四王——王時敏、王鑒、王翬、王原祈——之後的山水畫大師。」 「我們不是來聽你講家譜的。」藥不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。 戴鶴軒雙手一攤:「你們不想聽,那就自己去找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好了。」我把藥不然按住,示意他繼續。戴鶴軒得意地瞥了眼藥不然,這才繼續說道:「我先祖戴熙擅畫花鳥、人物,以及梅竹石,名聲很大,號稱『四王後勁』。道光年間,他時常被召進宮去,留下不少墨寶書畫。借著這層關係,故宮裡的各種珍藏他都曾經有機會見到。」 「其中也包括《清明上河圖》?」 「不錯。當時有個大收藏家畢沅,他花了大價錢從陸費墀處購得《清明上河圖》,可惜後來犯了大錯,滿門抄斬,這幅畫就進了宮中。嘉慶帝特別喜歡這幅作品,把它收錄在《石渠寶笈三編》一書內。到了道光朝,戴熙有一次入宮作畫賀壽,天子一高興,恩准他進入禦庫觀摩。他借這個機會,終於一睹其真容。」 陸費墀和畢沅、畢瀧兄弟的鈐印題跋我都在照片上見過,知道戴鶴軒這個傳承的次序所言不虛。 戴鶴軒說到這裡,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:「戴熙當晚回來,神色有些古怪。他兒子戴以恒也是位丹青名家,問他有沒有看到《清明上河圖》。戴熙說了一句奇怪的話,『張擇端燦然傑作,惜乎不全。』」 我和藥不然聽到這一句,齊聲問道:「什麼惜乎不全?」 戴鶴軒又慢慢呷了一口茶,掃了我們一眼:「自然是惜乎《清明上河圖》畫卷不全。故宮所藏,只是殘本,缺了一截,故而我家先祖有此一歎。」 這一句話說出來,我頓時覺得腦袋一暈,覺得腦子被極多的信息量一下子衝垮了。先前我也想過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到底是什麼,比如畫風、用筆、運墨或者某一處細節隱藏著暗號什麼的,卻從來沒想過,流傳了這麼多年的名畫,居然不是全本?! 我飛快地在腦海裡回想它的相關數據,故宮本的《清明上河圖》寬24.8釐米,長528釐米,絹本,兩側都被仔細裝裱過,看不出有殘缺截斷的痕跡。歷代筆記著述裡,也從未提及它是殘卷,戴熙這個觀點,可真有點石破天驚。 「那麼,戴熙為什麼這麼說呢?有什麼憑據嗎?」我問。 戴鶴軒搖搖頭:「戴以恒當時也是這麼問的,可是戴熙卻沒回答,反而把他喝退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天子親自收錄進《石渠寶笈三編》的珍品,誰敢多嘴非議?他說短了一截,萬一讓皇帝聽見,讓他去把畫補全,那可怎麼辦?」 這倒是真的,道光朝的文字獄雖沒有乾隆朝那麼嚴厲,但這些文人早被殺沒了膽魄,噤若寒蟬,哪敢胡亂說話。 戴鶴軒繼續道:「當天晚上,戴熙獨自一個人在書房寫了幅字帖,寫完以後,便把它收藏起來,從不公開示人——對了,就是跟他另外一件珍藏大齊通寶擱在一起。」 我有些不甘心:「那幅字帖裡寫的什麼?有沒有提到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殘本?」 「都說了從不公開示人了,別說外人,連他兒子戴以恒都沒看見過。戴以恒在他的《醉蘇齋筆記》裡特意寫了這段軼事,說他父親把這副字帖藏得很緊,還告誡家裡人說,除非《清明上河圖》真相得白,才許戴家後世子孫公開此帖。戴以恒推測,自己父親可能曾親眼見過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殘本,與故宮本進行對照後,終於確定真本不全。戴熙是一位丹青名家,他發現這等秘密又不敢說,簡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,於是便把這個發現寫在字帖裡,留待後證。」 我大概能猜到戴熙的心理活動,這是一種很典型的文人小心思——膽小怕事,卻又愛惜自己名聲。他寫了字帖秘而不發,等到別人站出來證明《清明上河圖》確實是殘本,戴家子孫便可以公開此帖,證明戴熙才是這個秘密的第一發現人,既安全又青史留名。 戴鶴軒又道:「戴熙後來回到杭州養老,沒想到鬧起太平天國。他被迫投水自盡,大齊通寶從此消失,和大齊通寶擱在一起的字帖,也同時失蹤,再無蹤跡。好在這段故事因為被戴以恒寫進筆記裡,得以流傳下來,我們戴家的人都知道。1951年國家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時候,我以一個技術員的身份參加鑒定組,忽然想到了戴熙的這個典故。不過那個時候政治氣候特殊,我不敢亂發表意見,殘本一說,我只跟鑒定組的組長鄭振鐸先生略微提及過,可惜證據不足,他未能盡信,沒有正式提出討論。等到真本的鑒定結果一出來,我待在那裡也失去了意義,便找個藉口回南京了。」 「殘本之說,劉一鳴也不知道嗎?」 「我沒跟他提過,不過以他的嗅覺,肯定隱隱覺察到我戴家和《清明上河圖》之間有什麼淵源——不然他現在也不會專程把你派來找我,對不對?」說到這裡,戴鶴軒從懷裡掏出那枚大齊通寶,讓它在指頭之間來回滾動,「黃克武把這枚銅錢送還給我,除了示好,恐怕還有提示我的意思吧?」 原來這一枚大齊通寶,還有這麼一層寓意。這些老人,有什麼話都不明說,非要繞一個大圈子。早知道大齊通寶、戴熙、《清明上河圖》之間有這樣的關係,我可能會省掉不少麻煩。我在心裡暗暗抱怨道。 「行了,我說完了。」戴鶴軒擱下杯子。 「就這些?」我一愣。 「對。」 「說來說去,《清明上河圖》到底有沒有殘卷,根本一點證據也沒有,只是你家傳下來的一段故事嘛。」 我有點惱火,這等於什麼都沒說。這個故事當個歷史八卦還算勉強,想用來做翻盤破局的籌碼,就實在太弱了。我狐疑地盯著戴鶴軒,看他到底又在玩什麼花樣。 戴鶴軒雙手一攤:「我可從來沒說過我有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,那只是你們一廂情願的想法。我知道的,只是這麼多,這還是我在家裡偶爾翻舊筆記才知道的。戴家其他大部分人,恐怕連這段往事都不知道了。」 「大部分人?」我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用詞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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