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五九


  我記得從前曾看過國外的一個鑒定事例。科學家們對一幅文藝復興時代的油畫進行檢測,顯微鏡發現油畫顏料的顆粒十分均勻,而在文藝復興時代,顏料都是工匠們純手工製成,沒那麼細膩,顆粒應該是不均勻的,據此斷定此物為贗品。國內也有類似的例子,中華鑒古研究會接過一幅黃公望的《溪山遠眺圖》的鑒定委託,幾位專家都認為是真的。但研究人員深入分析紙質,發現畫心紙質的桑皮纖維居多,而畫邊紙質是藤皮纖維居多,事實一下子就搞清楚了。古代造紙都是一簾一張,不可能桑皮和藤皮混雜。這是造假者故意用舊紙補在黃公望的原畫上,雖然補得天衣無縫,但不同的紙質卻在顯微鏡下露出馬腳。這是鄭教授講給我聽的。

  可見贗品造得再好,和真本之間也會有微妙的差異——這就是殘卷的意義所在。只要將它和現存的故宮本和百瑞蓮本進行比對,和它「指紋」相符的,自然就是真品。

  劉一鳴口中所謂的「底牌」,應該指的就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殘卷。如果它被鍾愛華先得手,那我們可就全盤皆輸了。

  「希望這次還趕得及。」我望著窗外快速移動的江南景色,喃喃自語。

  我正在琢磨著,藥不然從連接處回轉過來,把大哥大扔回給我,神色古怪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五脈終於出手反擊,這下可有意思了。

  藥不然說,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終於站出來回應百瑞蓮。它發佈聲明,宣佈將《清明上河圖》交給國家權威機構檢驗。檢測結果顯示,故宮館藏的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碳-14結果是公元1100年正負300年,數值比百瑞蓮本還要接近宋代。

  這一下子,整個輿論變得混亂起來。香港媒體根本不信,認為這是中國政府在包庇醜聞,要求第三方機構重新進行檢驗。內地媒體則分成兩派,北方的報紙認為此事有了定論,可以平息了;南方的報紙認為碳-14檢測這種技術手段還不成熟,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採信還有待商榷。

  我不知道這一手反擊是劉一鳴的主意還是老朝奉的,也許是兩個人暗中商量的結果,但效果出奇的好。在有心人的推動下,爭論的焦點,暫時從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偽變成了討論碳-14技術的可信度。雖然這種轉移焦點的手法不會維持很久,但多少能爭取點時間出來。

  「不是說一本是明代贗品一本是宋代真本嗎?怎麼搞出兩本宋代的來?會不會是故意做了手腳?」藥不然有些迷糊。

  「應該不會,這個敏感時期做手腳,經不起檢驗,等於是授柄於人。」我斷然否定,「我認為兩邊的檢驗,都是沒問題的。」

  「那不是矛盾嗎?」

  「不矛盾。青銅器造假裡有種技術,拿古代青銅器的碎片重鑄器具,X光都看不出破綻。書畫造假裡也有類似的手法,拿古紙為底。我估計,那個明代的《清明上河圖》贗本,是用宋墨在宋紙上謄畫而成,很下血本。拿碳-14這種不夠精密的技術檢測,自然查不出分別。」

  「這麼說,碳-14根本就是一招緩兵之計。」藥不然恍然大悟。

  「對,百瑞蓮出了一記昏招,被劉一鳴抓住破綻了。學會公佈這個結果,目的就是把水攪渾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」

  藥不然感慨道:「果然還是要比較殘本,才能搞清楚。」

  「所以,歸根到底,還是得靠我們這邊的進展。」我面色凝重,指頭敲擊著桌面。

  我們在南京是中午上車,到了晚上六點多鐘,終於抵達上海。上海這個地方,不愧是國際化大都市,列車一進市區,遠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,霓虹燈已經開啟,望過去一片五光十色,比灰禿禿的北京可洋氣多了。我從來沒來過這繁華的十里洋場,心情和南京路上的好八連一樣,頗有些忐忑。

  在古董圈子裡,上海叫水地。水是流水,說的是錢。解放前有個說法,豫、陝兩地歷史悠久,古董極多,叫「寶地」;北平、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,識貨的多,叫「見地」;而如果想要賣個好價錢,就得來上海,又靠近水邊,是以叫作「水地」。尤其是和洋人做古董買賣,非在上海不可。從上海開埠開始,它在古董交易中一直處於無可取代的地位。所以上海在古董版圖裡,又稱為龍頭,龍頭遇水而活,自然是龍飛九天。

  在劉一鳴的轉型計劃裡,五脈的第一個拍賣行,就打算設在上海。

  五脈在上海勢力不小,但我身邊既然跟著藥不然,也就別想找他們了。其實我也不想找,五脈的人現在看到我都跟仇人似的,不添亂就不錯了。

  我們出了上海火車站,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復旦而去。我們邁進復旦大學校門的時候,恰好是七點半。這時候天色還不暗,學生們剛吃完飯,校園裡很是熱鬧。遠處籃球場上許多學生在打著比賽,騎自行車的學生們進進出出,還有情侶們在草地上親熱。靠近校門的公告欄上花花綠綠貼著各種社團的海報,還有一排賣舊書和磁帶的小商販蹲成一排。

  「哎呀,雖然不如我們北大,但氛圍倒也算是不錯了。」藥不然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,我冷著臉說快走。

  戴鶴軒給我們的那個地址很詳細,具體到了她的宿舍樓號。不過復旦校園太大了,藥不然自告奮勇承擔了問路的工作。他專挑大學女生問,而女生對他這種流裡流氣的人,居然都挺有好感。他一共問了五個小姑娘,她們都特別配合,一揚雪白的胳膊指出方向,還咯咯地笑,笑聲清脆如銀鈴。

  我估計如果多停留一陣,他連人家的寢室電話都能要到。

  「你可真有一套。」我半是嘲諷半是感歎。

  「這是天分。」藥不然滿不在乎地把頭髮撩了撩。

  戴海燕住在復旦的博士樓裡。博士樓是老樓改建的,只有三層。外立牆面重新刷過漆,但個別地方還是露出紅褐色的牆磚。牆上開著幾扇邊框糟舊的窗戶,看上去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鴿籠。樓前後種植著幾排大樹,枝葉繁茂,一條水泥步道蜿蜒而入,頗有曲徑通幽的妙處。

  我們正要走過去,藥不然忽然把我拉住,拽到旁邊的樹後。

  「幹嗎?」

  「你看。」藥不然壓低聲音,朝著博士樓的樓門口一指。

  一名二十歲出頭的男生一身西裝革履,頭髮油光鋥亮,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朝博士樓走去。身後還有一群圍觀的學生,拿著相機大呼小叫。

  那人面露稚氣,一臉陽光。可我卻如墜冰窟,渾身都顫抖起來。

  鍾愛華,好久不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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