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五六


  這大概就是所謂「古玩自道真偽」的無我境界吧。這是觀察力上的進步,也是心境的提高。

  我面無表情地掃視著木架上的物件,十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。戴鶴軒迫不及待地把香根掃掉,宣佈時間到,然後問我究竟有沒有射中。我緩緩抬起手指,沒有半分猶豫,指著陳列架道:「我選這個。」

  戴鶴軒見我的指頭虛晃,以為我心意猶豫,略顯得意地追問道:「你到底是選哪一格?」

  我笑道:「就是這個啊。」

  戴鶴軒怒道:「到底是哪一格,你別想拖延時間!」

  我的指頭在半空劃了一圈:「我看了一圈,戴老師您這裡最值錢的東西,莫過於這面木架子啊。」藥不然眉毛一立,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。戴鶴軒哈哈大笑:「小老弟,你是不是被嚇糊塗了?想認輸就直說,放著這麼多古玩不點,卻對著一個木架子說胡話。」

  「我可要買櫝還珠了。您這三十格裡的古玩,無一例外都是贗品。只有這陳列架的木架子,堪稱是一件至寶。」

  戴鶴軒還在裝糊塗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我走到陳列架前,用手拍了拍木框,嘖嘖讚歎道:「用金絲楠木打造這麼大一面陳列架,當真是大手筆啊。」

  「金絲楠木」這四個字一出,戴鶴軒立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,氣勢全無。

  這個陳列架的木框沒有刷漆,原木原色,木質呈現淡黃,黃中還帶著一點淺綠。它的紋路很清晰,線條曲線優美,而且間隔均勻,似是峰巒疊嶂,如同一幅渾然天成的山水國畫。最神奇的是紋路間隱有金絲浮現,在光線相對昏暗的展廳裡,這個特徵顯得格外突出——這是典型的金絲楠木特徵。

  金絲楠木是極為珍貴的木材,質地緊密,溫潤不燥,千年不腐不變色,在古代只有皇家才有資格使用,普通人敢用的話,那叫逾制,是殺頭的罪過。金絲楠木製成的東西,在古董市場十分搶手,哪怕是一串楠木佛珠,都能賣出天價。若是誰能有一套金絲楠木的家具,這輩子都夠吃夠喝了。

  可惜經過長期砍伐,金絲楠木已經接近滅絕。現在國家嚴禁砍伐,市面上早就沒有真正的新金絲楠木了。古董市場上流通的,都是從各地舊建築、舊家具上一塊塊拆下來拼湊重賣的,價格貴比黃金。我看戴鶴軒這個木架子的整體質地和色澤略有斑駁,絲有斷點,不是渾然一體,顯然也是一塊塊湊出來,拼成這麼一個架子。

  我甚至看到,陳列架其中幾排的圍木顏色發暗發陰,隱有泥紋,不由得心中冷笑。這幾片木材,一看就知道是從墳墓棺槨裡拆出來的,而且都是用得起金絲楠木的富墓大墳。戴鶴軒為了自己這個陳列架,可不知偷偷挖了多少墳,驚擾了不知多少古人。在架子四角還點綴著幾片烏黑木角,看起來好似墨點一般。這是陰沉木,有些金絲楠木因為各種原因被埋地下上千年,木料因缺氧以及高壓而被碳化成烏黑顏色,就形成了陰沉木,珍稀程度還在金絲楠木之上。

  這一面陳列架,居然拼湊有如此之多的金絲楠木,看來這個戴鶴軒在前幾年的經歷,恐怕不只是氣功神棍這麼簡單。可惜我不是青字門出身,對木器不太瞭解,不然能看出更多門道。

  藥不然興奮地湊過來:「你小子可以啊,怎麼看穿的?」

  「這不是鑒寶,而是心理詭計。」我淡淡回答。

  之前說了,射覆考驗的不是對古玩的鑒賞能力,而是一場心理戰。那三十件古玩擺在架子上,氣勢驚人,這就是一個巧妙的心理暗示。大部分人一看到陳列架,受了暗示,就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選擇限定範圍是這三十件古玩,在射覆時心無旁騖,不作他想。但仔細想想戴鶴軒開賭前那句話,他說的明明是「請你射出陳列架裡最值錢的物品」,可從來沒把木架本身排除在外。

  所以只要參賭之人腦子裡存在「三十件」的定見,那就必敗無疑。這就是戴鶴軒設置的心理陷阱。參賭者越是心無旁騖,就敗得越慘。估計戴鶴軒從前用這一手騙過不少人。

  第一次我賭鬥的時候,心急如焚,十五分鐘連三十件古玩都看不完,更別提去注意這個木架了。第二次我完全靜下心來,這才注意到木架質地的蹊蹺,再仔細琢磨戴鶴軒的措辭,終於勘破他暗藏的玄機——那金絲楠木架子的價值,可比陳列其上的古玩值錢多了。

  可見,要破這個局,需要的不是心無旁騖的專注,而是買櫝還珠的勇氣。

  「你小子總算是恢復狀態了。」藥不然興奮地給了我一拳。

  戴鶴軒輸了賭鬥,面沉如水。直到我走到他面前,他才故作鎮定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「好,很好,我卦像裡的變數,果然是應在了你的身上。我雖洞悉宇宙真理,卻也不能不順應天意。」

  我直截了當地說:「我勝了,請您履行諾言吧。」

  聽到這個要求,戴鶴軒眉毛一挑,眼神裡突然透出一絲狡黠:「我認輸,我會履行我的諾言。不過你到底是讓我履行哪一個諾言呢?是對黃煙煙撤訴,還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?」

  我心裡「咯噔」一聲,這才意識到,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。

  劉一鳴是讓我找戴鶴軒要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,黃克武是讓我用大齊通寶換回煙煙的安全。這本來是兩件事,可被戴鶴軒一攪和,我把這兩件事當成了一件事。當初戴鶴軒在開賭之前,承諾的是「我輸了,就如你所願」。故意把勝利條件說得含糊,原來卻是在這裡等著我。我千防萬防,還是被這個混蛋擺了一道。

  看到我一言不發,戴鶴軒重新得意洋洋起來:「你用大齊通寶換回一次勝我的機會,讓我做一件事。沒問題,我這個人從來是信守承諾的,所以你快告訴我吧。」

  他這是成心要給我出難題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事關五脈興亡,而我又豈能坐視煙煙身陷囹圄而不顧?

  看到我不吭聲,藥不然急得叫了一聲我的名字:「許願!」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。今天早上百瑞蓮已經公佈了碳-14結果,危機迫在眉睫,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。一個女人和整個五脈,如何選擇是顯而易見的。

  戴鶴軒猶嫌我不夠為難,還特意補充了一句:「今天法院給我打電話,程序已經走得差不多了。你再猶豫,到時候連我可都沒辦法了。」

  我沒有片刻猶豫,開口道:「我要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。」戴鶴軒哈哈大笑,搖頭感慨道:「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情郎,男人啊,就是這樣。黃小姐若是聽到這個消息,不知道該有多傷心。」

  「我還沒說完呢。」我冷冷說道。這次輪到戴鶴軒一愣,我上前一步,指著自己道:「煙煙的自由,由我來替換。」

  戴鶴軒眯起眼睛:「你什麼意思?我對男人可不感興趣。」

  「你不是想讓我入你門下,修煉黃帝內功嗎?只要你對煙煙撤訴,我就加入,可以簽合同。」

  「可是強扭的瓜不甜,你對我已經懷恨在心,我收你在門下,豈不是給自己造一個大麻煩?」

  我抬起手指:「那麼換個說法。我入你門下,推廣黃帝內功,如何?我是破獲佛頭大案的主角,五脈許家唯一的傳人,全國皆知的打假英雄,這些頭銜,換回一個黃煙煙,難道還不夠麼?「

  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於利。跟戴鶴軒這種利慾薰心的傢伙,沒法談道德,那麼就聊聊好處。以我如今在國內的知名度,如果參與黃帝內功的推廣,那對他的影響力絕對是一大提振。我不信這個精於算計的傢伙不動心。

  戴鶴軒眼珠骨碌碌地轉了幾圈,在心裡權衡著利弊。藥不然急忙一攙我的胳膊:「許願你瘋了!簽什麼賣身契。煙煙那邊我有辦法,實在不行,咱們有的是手段讓戴鶴軒告饒!」我看他目露凶光,想到他身上還揣著一把槍,連忙把他拽開:「那種事情,我是不會做的。」

  「你不做,我去做總可以吧!反正你是白的,我是黑的!」藥不然大吼。

  「不行。」我斷然否定。藥不然瞪著我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:「我倒忘了,你變回原來的你,把原來的迂腐也變回來了。」我露出一絲苦笑和自嘲:「如果我真的和原來一樣迂腐,現在就不會和你聯手了。」

  和老朝奉聯手,是我最不情願的一個選擇,幾乎已經突破了我的原則。如果現在我再次順從藥不然的想法,我害怕自己以後習慣成了自然,每次碰到兩難時都妥協放棄,原則底線就會被一次又一次洞穿,乃至蕩然無存。那這樣的我,和老朝奉又有什麼區別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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