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五〇


  沒等我高興完,老徐指給我看另外一塊石碑:「明天你來拓這一面。」

  我一看,眼前一黑。這石碑和上次那塊大小差不多,但上面密密麻麻的,少說也有三百多個字,而且都是小字。碑文說的是一個前清舉人,自然是四駢六麗,朗朗上口,還用了不少冷僻字。從墨拓的角度來看,字冷僻不要緊,討厭的是筆劃太多,敲起字口來實在太麻煩了。

  要知道,墨拓時宣紙要保持幹濕得宜,如果中途停下來,再重新上水上墨,墨色就會有細微的差異。所以拓碑講究一氣呵成,中間不能停。一百多大字費了我兩天工夫,這三百多字,不知得忙到什麼時候才算完。

  老徐這裡沒有鐘錶,我只能靠日出日落來計算時間。這一塊石碑,我足足花了三天時間才勉強弄完。一天砸字口,兩天撲墨,每天都從早折騰到晚,中間用廢了無數紙和墨,眼睛瞪得生疼。老徐從來都不言語,就讓我一個人悶在那忙活。這三天來我殫精竭慮,跟跑過一遍馬拉松似的,倒頭就睡。

  我咬著牙,終於把碑帖從石碑上一點點揭下來,拿給老徐去看。老徐拿手墊著捋了一遍,略一點頭:「你可以開始正式學碑拓了。」我一聽,眼前一黑,差點跪倒在地。嚇得老徐那條狼狗嗷嗷直叫,一邊叫一邊往後縮。

  晚上吃飯的時候,老徐還是如平常一般沉默,我扒拉了兩口飯,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句:「為什麼你要拓碑?」

  老徐沒吭聲。我以為觸到了他的痛處,肯定要挨駡。沒想到老徐沒發火,他悶著頭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夾起來放到嘴裡,嚼完咽下去,然後對我說:「碑者,人手所寫,人手所鑿,人手所拓。所以碑裡有魂,是活的。相機和錄像能留其形,難留其神,非拓不足以承其意。」

  這是老徐對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,也很有哲理。可我覺得,他好像仍舊在回避這個問題。

  到了次日,老徐又指給我一塊石碑。這塊碑不得了,是天子表彰南京一位官員的詔書,這家人特意請人給刻在碑上來做炫耀。天子詔書,字字都是金言,自然是一筆也不敢省略,還有被表揚的人生平與歷任官職,整個碑面密密麻麻,光是看完就要眼花繚亂好一陣。我都沒勇氣去數到底多少字。

  好在經過前兩塊碑的鍛煉,我已經熟能生巧,所需要的,也不過是更大的耐心和更細緻的心態罷了。

  這一次的墨拓前所未有的成功,我從來沒這麼沉下心來,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情。周圍的一切似乎與我沒有半點關係。我只盯著眼前的碑,以及碑上的字,它們就是我的一切。

  在這個沒有鐘錶的世界裡,我拓完了吃,吃完了拓,到後來都不記得過了多少天了。我終於將這面石碑奇跡般地拓完了,烏金發亮,黑白嚴整,堪稱是我完成的最漂亮的一張拓片了。老徐看了,終於吐出兩個字:「不錯。」

  我一看機不可失,第三次提出了那個問題:「為什麼你要在這裡拓碑?」

  老徐看了我一眼,啥也沒說,一轉身就走了。我心想前兩次問,他都沒生氣,怎麼這次就惱了呢?

  老徐走的時候,沒告訴我繼續拓哪一塊碑,我整個人閑下來,突然一下子反而不習慣了。我怕我閑下來又胡思亂想,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決定還是去找老徐問問接下來該拓什麼,我剛一進營房,老徐恰好從書房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摞稿紙。

  我一愣,這是要幹嗎?老徐把稿紙遞給我:「校對。」然後背著手出去了。

  得,我從拓匠又改行當編輯了。

  這一摞稿子,正是上次我在他書房裡沒偷看的那堆。我現在得了老徐允許,可以放心地閱讀了。不過說實話,這稿子我說做校對真是有愧於心,人家寫的一手小楷極為漂亮,紙面整潔,一滴多餘的墨蹟都沒有。拿到封建時代,可以去考狀元的——這還用得著我「校對」麼?

  我躺到行軍床上,選了個舒服姿勢,摸著那條大狼狗的腦袋,一頁頁看下去。這部手稿的名字叫作《南京考碑記》,一看就知道是說南京碑帖的事。我剛一讀序言,就大吃一驚。

  徐舒川在序言裡說,他的父親徐年當年是孫中山先生麾下的一名衛士。孫先生葬在南京以後,他父親自告奮勇,成為護陵部隊的一員。1949年南京解放,解放軍和護陵部隊和平交防,徐年隨即退伍。憑藉抄得一手好碑的技術,徐年調到在南京市文物商店工作,負責碑帖。徐舒川從小就跟隨父親長大,深受影響,對古碑有了極大的感情。

  難怪老徐住在這間廢棄的營房之中,原來他和中山陵有如此深厚的淵源。

  老徐說,南京六朝古都,兩千多年歷史,可是歷代居然沒有一部南京碑刻集成,更無人籌辦南京碑林,實在可惜。古都古跡,歷代戰亂毀了不少,「文革」期間又砸了許多,改革開放萬象更新,許多地方破土動工,又不知有多少被砸毀。他眼見南京文化就這樣一點點流失、遺忘,魂魄無處歸依,遂發下誓言,要在有生之年訪遍南京碑刻,一一重拓,使前人心血,不致流散一空。

  我這時才意識到,老徐並不是讓我來校對,拙于表達的他,就是通過這種方式來回答我問題的。

  他這個答案,可著實把我驚呆了。現代人,誰還會有這種想法,把自己的一生沉浸到尋訪古碑的事業中?偏偏只有他,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這麼一條清冷狹窄的路。老徐的寡言,他的離群索居,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執著的孤獨吧。這是個真正有古風的隱士。

  他也許是傻,但誰又能說他的人生不夠如意呢?我懷著這樣的念頭,翻開書稿的正文。正文的第一部分是各種古碑的碑文原稿,一部分則是考據碑文內容、立碑時間和出土地點以及緣由。稿子不長,可我知道每一段話都經過考驗,寫起來得花多少心血。這些文字很枯燥,但邏輯縝密,推理細緻,還旁徵博引了大量資料。我不知道他身居這麼一間小屋子裡,怎麼有這麼多資料可以查,外頭那些古碑,又得費多大力氣才能運來。越讀下去,我越是驚佩。

  我讀了整整一個晚上,到旭日東昇才算讀完。不是我讀得慢,而是我心懷敬畏,不敢浮光掠影草草瀏覽。我起床以後,揉了揉滿是血絲的雙眼,把草稿遞還給了蹲在灶台旁熬粥的老徐。老徐看也不看,隨手把稿子擱在鍋邊,離灶裡的火舌沒多遠。他不在意,我卻嚇得趕緊把稿子拿起來,親自給送回到書桌上去。

  「老徐,我有個問題。」我蹲回到他旁邊,看著他往灶膛裡頭送柴禾。老徐沒吭聲,繼續撥弄著火。

  我問他:「我前後問了你三次同樣的問題,為什麼你三次都給了我不同的答案?」

  老徐擱下木條:「你拓第一塊碑,以力拓碑,我就以力量來回答你;你拓第二塊碑,以技馭墨,我就以技法來回答你;你拓到第三塊碑,雖然技法粗糙,卻能感受到有心意和魂魄在其中,我便用靈魂回答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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