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五一


  我沒料到他這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字,細細一琢磨,真是字字入味,不由得感慨道:「古人說以文證道,以心證道,想不到您把這拓碑也提升成一種境界了啊。」

  老徐對我的恭維不為所動,又扔了一條柴進去:「院子周圍的古碑你看到了?」我一點頭。老徐歎息一聲:「這些都是我從南京各處搶救回來的,一共兩百零七塊,我花了八年,前後拓了六遍。」

  我被這個數字嚇得愣了愣,這得花去多麼大的精力和毅力?我先是欽佩,可細細一想後,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,老徐之前到底經歷過怎樣的事情,才會讓他選擇做這樣艱苦卓絕而且無甚必要的事情?如果只是單純的碑癡,他完全可以居住在城裡,尋訪起古碑豈不是更加方便?實在沒有必要隱居山林。何況碑拓這東西,只要拓過一兩遍,就足以保存其原貌,他卻反復拓了六遍,這種近乎自虐一樣的行為,必然有一個決絕的動機。

  「我第四遍問您,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?」我嚴肅地說。

  第一次問,是用力量回答;第二次是用技巧回答;第三次是用靈魂回答;那麼第四次問,能回答的,應該就是本心了吧。

  我見老徐沒有動靜,便先開口講起了自己的故事。從我祖父許一城講到我父親許和平,然後講到我,講到那個牽扯我們祖孫三代的佛頭案。這一口氣,就講到了中午。老徐雖然不言語,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全神貫注地傾聽著,因為鍋裡的粥都快燒幹了,他卻還在不住添柴。

  我講完我的故事:「我第四遍問您,您究竟為何在這裡拓碑?」

  老徐看我眼神堅定,終於搖搖頭,歎了口氣,起身從書房取出一頁薄薄的稿子給我。這個稿紙看起來已經存放好多年了,抬頭是南京市文物商店專用信箋幾個字,邊緣有些泛黃。我拿來一看,發現居然是一封檢討書。

  檢討書的筆跡和老徐很像,但比他更為老練。上面說,「我」替南京市文物商店在民間收購了一張柳公權的《大唐回元觀鐘樓銘》的宋代拓本,號稱是宋拓精品,旁邊還有明代大戲曲家李漁的題跋。但「我」很快發現,李漁的題跋是從另外一幅帖子挖下來補在這裡的,於是明拓就成了宋拓,價格虛高了數倍不止。「我」因為工作不注意細節,粗心大意,給南京文物商店造成了巨大損失,要作深刻反省云云。

  落款是徐年,老徐的父親。

  書畫與拓本之類的東西都是紙質,可以剪切挖補,這也是古董界多年來的常識。所以這幾類東西,最易出贗品。最無良的商人,會把一些真品拆碎剪成幾塊,分別補到幾張假畫上去,收益自然翻倍。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,往往有印章而無題跋,就是因為被別人盜挖的緣故。

  看來徐年在文物商店工作期間,打了一回眼,不得不做檢討。我注意到檢討書下面還有一行批復:「思想不夠端正,檢討不夠誠懇,對人民財產不夠重視。」三個「不夠」,在那個時代,這批語算得上是相當嚴重了。以徐年的出身,恐怕在接下來的政治風波裡很難倖存吧。

  我沒有繼續追問。老徐不說,我也猜得出這必然是個淒慘非常的故事,對他打擊極大,才做出這自我放逐般的選擇。我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,我許家不也如此麼?這是個時代的悲劇,但也是古董界重演過無數次的贗品悲劇。這樣的事,過去有,現在有,未來一定還有,而阻止這些事,豈不正是我們這些人的職責?

  想到這裡,我一下子驚醒過來,想到了我的使命。我是五脈許家的人,我的使命,就是去偽存真啊。我在這裡沉迷了這麼久,差點把這些事都忘了。

  一想到這裡,我先是本能地一驚,連連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,免得又走火入魔。可是我驚訝地發現,這次我在思考這些事情時,胸中那口惡氣非但沒再翻湧上來,反而消失不見了。

 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

  我帶著疑惑,向老徐問道:「我還需要拓幾塊碑,才能夠離開?」

  「你這幾天睡得著麼?」老徐頭也不回地說。

  「嗯。」我這幾天,每天都累得倒頭就睡。

  「還想事兒嗎?」

  「顧不上了。」

  「那你走吧。」老徐不再說話。

  我愣了愣,隨即仰天大笑起來,笑得無比暢快,無比舒心。古代禪師一言可頓悟成佛,老徐這三句大白話,可也威力不小,一下點破了老朝奉的盤中玄機,當真是讓我茅塞頓開,撥雲見日。

  在這之前,我沉迷於自己的過錯,無時無刻不在慚愧著,在自責著,幾乎迷失在泥沼之中,整個人完全魔怔了,所以才會一敗塗地。而在中山陵這些天裡,繁重的碑拓勞動把我多餘的想法全都驅散一空,壓榨得沒有機會發愁。

  以前我看文章,說城裡有些年輕人嬌生慣養,這不吃那不吃,送到農村待了一個月,什麼臭毛病都好了。其實我的情況,和這個是很像的,治癒我的不是什麼靈丹妙藥,而是忙碌——說白了,就是讓我沒工夫瞎想。事實上很多事情,你不去上心糾結,它才會顯出意義來。不是忘記,不是逃避,而是暫時地退開一步,讓頭腦恢復清明。只要我想明白這點,心魔自然消除,就不會再困足其中了。

  南京不愧是古都,紫金王氣不僅能養玉、養壺,還能養人。紫金山中的這幾次拓碑,把我的心中陰霾一揭而空,整個人胸口晴空萬里,舒心極了。

  「現在是什麼時候了?」我問,感覺自己完全活了過來。

  「十天。」老徐的意思是,我來了已經十天了。

  「我要離開。」我提出了要求。

  老徐這次沒有按我的肩膀,而是站起身來,伸直胳膊指向一個方向:「從這邊步行出去五里路,有一處崗亭。那裡你能借到電話,然後再往前走幾裡到旅遊區,那裡會有車,把你送到南京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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