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四九


  一個人隱居山林與世隔絕,一心一意地考鈔古碑將近十年,這是一種什麼精神?要知道,現在可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了啊!誰會做這種沒有經濟效益也沒意義的事?

  我閉上眼睛,仿佛看到老徐一個人在此地躬身伏案,獨守孤燈。在這些古碑拓本的字裡行間,感受到一種讓人敬畏的精神,它和我昨夜在中山陵冥冥感受到的那種力量很相似,都是一種把自己徹底奉獻給某種事業而散發出的強大意志。

  我沒有偷窺稿子裡寫的是什麼,而是恭敬地退出他的「書房」,為自己把他錯當成一個保安而羞愧。我相信,擁有這種決心和強大意志的人,別人無法束縛或控制。看來還是藥不然說得對,老徐就是一個單純到了極點的人,他根本不屬於任何圈子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  我現在稍微能理解藥不然把我送來這裡的用意了。

  我看了一眼營房大門,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。

  中午我給自己隨便炒了一個雞蛋,草草吃完,然後回到了後院,站在石碑前。字口已經全部砸好,接下來的工作,就是正式拓墨了。我俯瞰碑面雪白的宣紙,努力把腦子裡的雜念趕走,全神貫注在這一百多個漢字上頭。

  老徐早就把墨撲準備出來了。這是兩個蒜頭狀的棉花包,外麵包著兩層絲綢,底略平。我用毛筆把墨水抹在瓷碟裡,這是松煙墨,墨質很好,而且老徐還在裡面加了半碗蛋清,所以閃閃發亮。我用拓包上好墨,互相揉搓,就很均勻了。然後我拿起其中一個,朝紙上撲去。

  按照書上的說法,墨撲需要輕輕捶拓,先輕後重,反復刷上三四遍,直到黑亮如烏金,黑白分明,才算成了。可我很快就發現,這墨拓與滑冰一樣,說起來簡單,實際上難度可不小。我把拓包捏在手裡,怎麼拿怎麼彆扭,更別說去撲墨了。

  書裡還說拓墨要「先輕後重」,這就更讓我為難了。什麼算輕、什麼算重?我拿著拓包一片片抹過去,不是過淺,就是成了一個大墨團。好不容易拓了一行,看上去卻是墨道相雜,慘不忍睹。我想去補抹一下,一下又用大了勁,宣紙隨之皺起來了,只得先捶平了再弄。我咬著牙好不容易拓完了一遍,低頭一看,且不說施墨均勻與否,單看那些字都墨蹟粗淺不一,根本不忍卒讀。我仔細分析了一下,大概是上午我砸字口的時候不夠認真,紙和碑面之間沒有完全貼合,雕字的凹凸感無法顯現,拓出來自然沒法看。

  我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,用廢了七八張宣紙,累得頭暈眼花,一張都沒弄出來。我這才知道,這門手藝看似容易,難度卻比跳交誼舞都高。

  快到傍晚的時候,老徐扛著一袋子大米回來了。他走到後院,我正忙得滿頭大汗卻一無所獲,老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,俯身親自演示了幾下。人家這手藝,真可謂是舉重若輕、行雲流水,沒見他胳膊怎麼動,碑面已經塗上了一層厚薄均勻的黑墨,動作心曠神怡。

  老徐擱下墨撲,淡淡地說了八個字:「不動手指,只用腕力。」我依言試了一次,效果果然不錯。我正要俯身繼續去擦,老徐卻把我給攔住了。

  「天色已晚,明天再說。」老徐說。

  我們兩個把東西收拾起來,搬回了屋子。飯菜已經煮好,白米飯加炒青菜,還有幾塊蘑菇。

  我們倆蹲在灶台旁,一聲不吭地把飯吃完了。我把碗擱下,抹了抹嘴,開口問了一個忍了很久的問題:「你在這裡多久了?」

  「八年。」老徐乾巴巴地回答。

  「就一直在拓碑?」

  「是。」老徐拓碑時大墨潑灑,說起話來卻是惜墨如金。

  「為什麼?」我斗膽問了這個問題。

  老徐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:「因為碑就在那裡。」

  這個回答很有哲思,但實在是答非所問。他似乎在回避這個問題,我也不好去追問……於是我們兩個在沉默中把飯吃完了。我主動提出洗碗,老徐也沒謙讓,轉身進屋點亮煤油燈,開始寫東西去了。我收拾完碗筷,覺得有點撐,躺不下來,就在屋子附近的林子裡亂轉。人這一閑下來,雜七雜八的思緒就重新湧上心頭。我不知道煙煙在牢裡怎麼樣了,也不知道劉一鳴和五脈的狀況如何,我這麼縮在山裡拓古碑,到底是修煉,還是逃避?無數的疑問重新浮現在我的心頭。

  我知道應該心無雜念,可這些不是雜念啊。

  我在外頭轉了幾圈,越轉越心煩,有幾次甚至有衝動乾脆離開算了。可一想到鍾愛華、戴鶴軒兩張奸計得逞的臉,我終於還是忍住了自己幼稚的衝動,返回營房去。

  我一進門,恰好看見老徐從書房走出來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什麼也沒說,遞給我幾片絲綢和棉花:「做幾個墨撲來。」我接過東西,先是一陣愕然,隨即就想通了。棉花沾了墨就再也洗不乾淨了,所以一個墨撲只能拓一兩塊碑,屬於消耗品,肯定得經常做新的。有我這個免費勞動力,老徐怎麼會不用。

  這墨撲看著簡陋,做起來也沒那麼容易。絲綢和棉花質地不同,要把它們紮成一個蒜頭形狀,撲碑的那一面平寬如熨斗,絲綢和棉花之間要分出層次,以便讓墨汁滲透均勻。這麼一個簡單的工具,我紮了半晚上,才算是勉強紮好了六把。一摸腦袋,一腦門子汗。

  我拿去給老徐表功,老徐卻不置可否,只讓我擱到工具箱裡,然後早點去睡覺。我一晚上都在跟墨撲較勁,確實是精疲力盡,倒在床上就睡著了,腦子裡再也沒閃過其他「雜念」。

  一夜無話。到了第二天,我早早起來,繼續跟這塊碑較勁。有了昨天的經驗,今天我的表現好多了。老徐在屋子裡寫東西,偶爾出來指導我一下。師傅領進門,修行在個人,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錯都沒有。手藝這東西,門道其實就那麼多,老徐教會我幾個訣竅,剩下的就是熟練程度了。還是賣油翁那句話——「惟手熟耳」。

  我現在有點明白老朝奉為什麼安排我來學碑拓。這東西非常講究全神貫注,眼、手和心三者節奏相合,一點都不能錯。稍有一絲分神,整個碑拓就可能前功盡棄。我有好幾次都撲到最後一塊了,精神稍一鬆懈,撲哧,全廢。在這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下,我整個人雙手拿著墨撲,一直盯著碑與紙,根本無暇多想。

  傍晚太陽落山之前,我終於成功把第一塊碑上的紙揭下來了。這次拓得不算盡善盡美,但大體沒有瑕疵,已經算是及格了。我捧著還未怎麼幹的拓紙,愛不釋手,心情像是小學第一次上手工課一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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