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四八


  我心想既來之,則安之,看看他們耍什麼花樣,便問老徐:「明天做什麼?」

  「拓碑。」老徐眼皮都沒抬一下。我一愣,想不到居然是這種活。

  拓碑也叫墨拓。古代沒有複印機,也沒有照相機,如果想把石碑上的文字原樣複製下來,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墨拓。這東西原理和雕版印刷很像,就是將白紙濕貼在碑面,與碑文凹凸嵌合,再在上面施墨,然後揭下紙來,碑文就算是原形拓下來了。所以拓片多是黑底白字,跟反白底片似的。

  石碑太重,移動不易,因此古玩界流通的,大多指的就是石碑拓本,也叫碑帖。這類東西號稱黑老虎,價值很高,但贗品也極多,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老虎坑得血本全無。

  墨拓沒什麼神秘的,充其量是一門手藝罷了,我雖然沒怎麼實際操作過,但基本情況都還算了解——靠這個就能讓我恢復心境?我在心裡暗中疑惑地嘀咕了一句,覺得有點匪夷所思。

  不過老徐這人悶不作聲,估計問他也沒用。我便很乾脆地直接上床睡覺,看看明天他們有什麼花樣。

  第二天早上濛濛亮,我正睡著迷迷糊糊,忽然感覺有人在拽胳膊。我一睜眼,看到老徐家那只狼狗正在扯我的袖子。我起了床,老徐已經在鐵鍋裡熬了一鍋粥,還有幾袋榨菜,碟子裡還放著幾片熏黑的臘肉。灶鍋熬粥就是比電飯鍋強,米粒口感黏稠,香甜無比,我一口氣喝了兩碗。

  吃罷了早飯,老徐沖我做了個手勢,把我帶到後院。我環顧四周,此時朝日初升,山風清新,耳邊可聞蟲鳴鳥叫,遠處巍峨的中山陵隱約可見,真是一個適合修身養性的好環境。我放眼在後院一掃,好傢伙,院裡擺滿了各種尺寸的石碑,比房前還多。它們或立或躺,足可建起一座碑林。

  老徐住在這麼一座廢棄營房裡,居然囤積了這麼多石碑,他到底是什麼來頭?

  老徐徑直把我帶到一塊平放的石碑前面。這石碑高約一米五左右,上面刻上一百多個字。我讀了下內容,這塊碑的文物價值不大,是清代光緒年間南京當地某鄉紳給自己母親立的,文字也沒什麼出奇之處,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她的生平,然後沒了。

  在這塊碑前,一字排開放著拓紙、墨汁、椎包、棕刷、排筆、毛氈等拓具,排筆略禿,毛氈邊緣頗有磨損痕跡,想必這些東西都是老徐平日用慣的。

  看來老徐在這裡的主要工作,估計就是拓碑。明明現在大家都用相機了,他還堅持用這麼古老的法子,加上他屋子裡那少得可憐的現代發明,可知這是個頗有古風的隱士。我看了他一眼,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的傢伙挺有意思。

  「今天,把它拓好。」老徐一共就說了六個字,就離開了,都沒提拓碑要注意些什麼。

  算了,不說就不說。關於如何拓碑,我在書裡看過好多次,經手的碑帖也有那麼十來件,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?我低頭觀察了一陣,挽起袖子,心想居然會有一天我親自上陣拓碑。

  這時老徐去而複返,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。我開始以為他怕我沒吃飽,然後看到他把裡頭的雜米澄清,才反應過來,這玩意是用來上紙的。

  碑拓有一個重要環節是上紙。為了能讓碑和紙能更好地粘連在一起,一般是用清水或米湯把紙充分洇濕。如果是講究的拓匠,還要用沸水泡白芨煮出的膠水——老徐這個住所隱在山中,條件比較簡陋,米湯連吃帶用,最方便不過。

  老徐放下碗,什麼交代也沒有,背著手走開了。我在腦子裡把書裡看來的流程過了一遍,做了幾個擴胸運動,然後蹲了下去,準備開始動手。

  拓碑的第一步,是清洗碑面。我拿起一個大毛刷,蘸著清水,先把碑面整個刷了一遍,拂去浮土,再換成小毛刷子,掃掉字隙之間的沙粒雜草。光是這一項準備工作,就忙活了半個多小時。這還算是運氣好,有些古碑上頭沾滿了青苔,還得用火去燒乾淨。有時候燒上幾次,石頭脆了,直接就崩裂,到時候想補救都沒機會了。

  說來也怪,我在清掃的時候,腦子裡的雜念確實少了一些。看來當一個人全神貫注之時,確實不容易走神。

  打掃完古碑,我從旁邊拿起一張紙,老徐已經裁好了大小,恰好比碑面大上兩圈。我拿手一撚,認出這是汪六吉的薄棉連紙。汪六吉是從明初傳下來的老牌子,前兩年還得了輕工部的銀獎。他們的宣紙薄厚適中,撚在手裡能感覺到很韌。碑拓用紙,必須得有韌勁,從這一點就能看出,這個老徐挺有眼光,確實是行家。

  我把這張紙疊成一個長方形,泡在米湯裡頭,然後取出覆在濕布上頭,再疊一張幹紙上去。我用手壓了壓,確保濕度均勻。弄妥以後,我又拿起筆蘸著米湯在紙上刷了一遍,然後悶在碑面上,四邊貼合。我用手旁的毛氈細細地吸了一遍水,換了棕刷,把紙與碑之間的氣泡都刷掉。這一套工序,說著繁複,做起來卻很快。我心想這簡直就是小學手工課的難度嘛,正想著,手裡棕刷一晃,勁用得大了點,一下子把紙給刷破了。

  碑拓這種東西,一處破損,整張就都廢了。我懊惱地捶捶腦袋,把紙揭下來,再換一張。這次小心謹慎,總算沒出什麼問題,讓紙徹底平貼。

  悶完了紙,接下來就該砸字口了。這是一個極細緻的活兒,需要人用打刷和小木棰敲打筆劃之間的間隙,讓宣紙進入字口,徹底緊貼碑面凹面。這面石碑字數有一百多,字體不算大,要一個一個敲進去,需要很大耐心。我趴在那裡砸了大約二三十個字,就有些不耐煩了。砸到第五十個字,我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,累得有點頭昏眼花。

  「做這樣沒意義的體力勞動,真的能讓我心境平復嗎?我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煩躁呢?」我對著遠方的藥不然默默地抱怨道。這時一絲疑問遊入我的腦海,老朝奉這個老狐狸,不會是想把我絆在這裡,他們好去策劃什麼陰謀詭計吧?

  藥不然不也說了嗎?該到了他顯顯手段的時候了。這手段到底是對戴鶴軒的,還是對我的?

  我想得有點心浮氣躁,扔下打刷,想離開後院。這時老徐從營房裡走出來,見我要離開,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右手搭在我的肩上。這一搭不要緊,簡直如泰山壓頂,我根本動彈不得,頓時矮了一截。

  「做事有始有終。」他說。

  看來這老徐還身兼一部分監視我的職責。我悻悻地調轉身子,回到碑前,繼續敲打字口。這一敲打,就敲到了中午才全部敲完。我腰酸背疼地站起身來,打算吃飯,結果走進營房一看,老徐走了,留了張紙條。紙條上一筆漂亮的小楷,說他去市里一趟,讓我自己做飯。

  我拿著紙條,愣了一陣,這老徐不是看著我麼?怎麼就這麼自顧自走啦?我走到他的書桌前,看到厚厚的一迭稿紙,上面全是抄錄的碑文,以及圍繞古碑的考據文字。一筆一畫,字寫得一絲不苟,寫錯的地方都用白紙貼住,相當用心。看得出來,老徐在這裡花了大心思。旁邊放的全是各種拓本碑帖,有些是影印件,有些是老徐自己的拓本,在右下角都寫了時間地點編號和老徐自己的名字——徐舒川。

  我細細數了一下,這樣的拓本得有大約兩百多張,時間前後有七八年光景,心中不由得一凜。這些古碑要尋訪,要拓,要考據,這都是要花大量時間的,他這些年只怕只撲在這件事上,沒幹過別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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