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四五


  正因為站得遠,看得不清,所以往往勝負的關鍵因素不是古物,而是心理。比如說吧,賭主擺出兩件來,左邊青花瓷碗,右邊一管兔毫毛筆,讓射覆的猜猜其中最貴的是哪件。按照常理,自然是前者比較貴,但難保後者不是什麼有來歷的出處,賭主會不會利用射覆者隔得遠無法仔細檢驗這個劣勢,故意挖了個坑等著你?再往深了想,人家是不是唱的空城計,故意來這麼一出兵不厭詐?這麼一路想下去,沒完沒了。

  這只是兩件古玩,瞎猜還有五成的概率。一般射覆都是十來件甚至二十多件一起擺出來,到那個時候,你不把擺陣人的心理琢磨透,就一點勝算都沒有。

  所以也有人說,鬥口鬥的是器、是技,射覆射的卻是人、是心。

  北京從前有過一位八旗子弟,叫作郝人傑,人家都叫他眼釘子。他有一個絕技,走過古董鋪子,只要掃一眼,就能說出其中真品贗品,各自作價幾何,比老師傅看得都准。賣古玩的一見他來,都趕緊用布簾把店鋪擋上,所以得了個外號,叫「大街淨」。他先後參加過幾十回射覆,未嘗一敗,就連京城裡的許多老行家都曾栽在他手裡,靠的就是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眼力。後來郝人傑有一次玩射覆,他的對手擺陣時偷偷做了個暗格,他本來射准了,結果人家暗中給調了包,郝人傑不知內情,以為自己錯了,一口血噴了出來,自信心全垮了,從此一蹶不振,那眼力就再也不靈。

  我收回思緒,望向戴鶴軒這個陳列架。上頭擺著三十件古玩,射覆裡算是多的了。好在這陣中種類繁多,古玩幾乎沒有重樣的,差異大,相對好猜一些。如果三十件古玩一水全是景德鎮的瓷器,那我就直接認輸了。

  戴鶴軒拿出一炷香,插在香爐裡,興致勃勃地說:「我浸淫氣功十幾年,已經好久沒跟古董界的朋友們切磋了,今天就回歸傳統,用香不用表。」然後他在地上用手勢劃了一條線,「你就站這兒吧。我也不出偏門題,這個陳列架裡,請你射出其中最貴的一件,一炷香的時間,挑對了就算你贏——久聞你破過佛頭奇案,這次看看是不是言過其實。」

  我站到線上,嘴唇緊抿。藥不然站到我背後,悄聲問道:「哥們兒,這可不容易,你行不行?」我心裡沒底,但面上卻繃著,說不用你操心,我沒問題。藥不然聳聳肩,往後退了幾步。

  戴鶴軒把香點著,一縷幽煙嫋嫋而起,整個展廳立刻變得靜謐幽遠起來。我瞪大了眼睛,朝那邊看去。我的視力不錯,戴鶴軒那條線也不算劃得很遠,我基本上能看清那三十個物件的樣式、紋飾,質地和上面的個別題字也勉強能看到,再細就看不出來了。

  一炷香的時間大約是十五分鐘,也就是說我每三十秒要看清一樣東西,心理壓力是相當大的。射覆者射心,果然是名不虛傳。我連忙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,一件件看過去。

 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,是位於木架右上角的一尊青花山水人物紋筆海。這東西的光澤含而不露,白釉上泛起一點點青色,上頭繪著山水,柳樹已現枯枝,一旁松柏卻依然枝繁葉茂,這畫的應該是深秋景致。這東西看起來應該是清中期的,不是雍正朝就是乾隆朝。我飛快地給它估了一個價,然後去看第二件。

  第二件是一個微胖的扁鐵盒子,有一個托架讓它豎起來。盒子應該是鐵皮的,四角包著銀邊,蓋子上還有勾勒均勻的幾何圖案。這是個銀邊煙盒,裡頭的高度恰好能擺好一排香煙。這玩意若不是民國貨,我把藥不然腦袋擰下來,根本值不了多少錢,直接劃掉。

 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。古玩種類多的好處就在這裡,彼此之間差異很大,有些東西可以直接排除掉,省掉不少心。

  我飛快地移向第三件,這是個犀角雕的杯子,造型古樸,杯子外壁雕的是一幅山居圖,卷藤紋、植株和山中奇石雕得十分精細,刻痕深峻,邊角圓潤,刀功精湛無比。我隔著這麼遠,都能感覺到一種厚重的氣勢湧過來。這東西我猜大概是明代晚期的,這種疊層的雕刻技術是典型的明風,而且要到明代晚期海禁開放,犀牛角這種材料才會大量流入中國。我掃了一眼雕紋的包漿,小童、樹藤、山石、大樹的表皮都覆著黑褐色包漿,含蓄而幽邃,我相信自己的眼力肯定沒錯。

  不知為何,我一看到那大樹,腦子裡忽然躍進一個念頭。

  百步穿楊?

  這四個字一下子讓我的思緒跑偏了。

  百步穿楊,這個名字怎麼聽著這麼熟,最近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聽說過。我搖搖頭,想把這些無關的念頭趕出腦海,可它偏偏飛速地運轉起來。我一下子想起來了,鍾愛華在給我講述豫順樓大戰時,曾經提過這個名號。當時在鬥珍會上,七家商號為了鉗制黃克武,各出高手賭鬥,其中有一項,就叫作百步穿楊。

  射覆是個雅詞兒,只在京城流行,到了河南改成了更加直觀的「百步穿楊」。但戴鶴軒明明是杭州人,又待在南京,怎麼用的是河南的術語呢?難道他和豫順樓之戰也有什麼淵源?這人年紀輕輕就進了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組,跟他的身世背景有沒有關係?

  這些亂七八糟的思想碎片飛快地劃過腦海,吸走了我大量寶貴的時間。等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,香已經燃了一半多。

  我一時大驚,急忙收回思緒,重新去看牆上的古玩。可是那些疑問好似雜草一般,無論如何也清除不了,根本無法集中精力。但這個時候怎麼能不集中精力?如果輸了,不光煙煙救不出來,只怕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也沒了著落。我越想越急,越急就越定不下來心,脊背一陣發涼。

  香很快就燃盡了,戴鶴鳴把手臂用力一揮:「你選好沒有?」我這時候才看了不到一半,哪裡選得出來,只得草草掃過一眼,勉為其難地指著那犀角雕杯道:「我選它。」

  「你確定?」

  「嗯……」我猶豫再三,還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心,把指頭點了過去。

  戴鶴軒把手一攤:「可惜,你輸了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

  戴鶴軒嘿嘿一笑,伸手從架子上把那個犀角杯取下來遞給我。我用手那麼一掂量,心裡就涼了半截。再看那杯上的紋路,徹底涼透了。

  犀牛角有一個特點,它的縱向紋路永遠都是平行而展,中間絕不交錯,收藏家都稱之為竹絲紋,而其他的黃牛角、水牛角的紋路是交錯的,如同網狀。這本該是常識,我一時起急,光顧著看雕飾,卻忽略了這麼一個本該放在最開始的判斷。

  犀角牛角,雖然只一字之差,價格卻是千差萬別。哪怕這杯子真的是明代產物,犀角杯和牛角杯價位也差得遠去了。如果我當時能再沉得住氣一點,看到這個紋路,就不會犯這個低級的錯誤。

  我眼冒金星,懊悔得幾乎想一頭撞到玻璃櫥窗上。我為什麼這麼急!為什麼中途走神!最後一個寶貴機會,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在我手裡滑走了。戴鶴軒見我垂頭喪氣,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年輕人,你也別難過,這不是你運氣不好。其實從一開始,你就沒有絲毫勝算——想知道為什麼嗎?」

  他的話剛一出口,我身旁的藥不然突然臉色大變,抓住我的胳膊急道:「許願,咱們走!」我站在原地沒動,沉聲道:「這到底怎麼回事?」戴鶴軒得意洋洋,把手裡的那枚古錢拋了拋:「黃克武這個人,脾氣是暴躁了點,但眼光和人品不會有錯,他怎麼會拿贗品來蒙事呢?我告訴你吧,這枚是貨真價實的缺角大齊通寶,可惜偏偏你卻不信。」

  我的身子晃了晃,喉嚨嘶啞起來:「那一道凸痕,不是偽造不精的破綻嗎?」

  「我若不說是假的,你怎麼會那麼輕易讓我拿到手?」戴鶴軒笑道,「我免費給你上一課吧。這枚錢不是普通的大齊通寶,而是鐵範銅試鑄錢。而那條凸痕也不是假痕,那叫流銅。你知道的,鑄錢是個大工程,一次就是十幾萬枚,所以在大規模鑄造之前,必須得先試鑄幾枚示範用的銅錢,以檢驗模具是否嚴絲合縫。這一枚錢,顯然是模具還不夠精細,以致在澆範的時候,銅液順空隙流出一截,留下這麼一道錢疤。」

  難怪這枚「大齊通寶」如此貴重,這就和錯版人民幣似的,印錯了的東西比正品還值錢。

  「練功之人,最講究心胸坦蕩,別無雜念。我就算讓你輸,也會讓你輸得有意義,就當是免費傳功。怎麼樣?學到點東西沒有?」戴鶴軒把銅錢擱進口袋裡,還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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