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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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鶴軒只要不提氣功話題,整個人就顯得特別精明:「大齊通寶是李昇開國用的錢,以精緻嚴整而著稱,居然出現這樣的紕漏,豈不荒謬!而且錢幣不是書法,它是用模子鑄成,千幣一面,怎麼會有其中一枚無緣無故多出一筆?」 戴鶴軒連珠炮似的追問,我低頭不語。黃克武不可能騙我,但戴鶴軒說的這些,卻都是實打實的證據。我一時無從反駁,藥不然在一旁著急地幾次想張嘴說話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。 「你這錢呐,還沒我手裡這放大鏡值錢呢。」戴鶴軒把放大鏡拿回去,錢扔還給我,得意洋洋地說道,「我雖然早就離開學術界了,但這點小伎倆還是識得破。我看你們也別忙活了,簡單點。她不道歉也成,跟我學三個月氣功,我什麼時候教膩了,就把她放回來。」他終於露出了流氓嘴臉,我騰地火了,大聲喝道:「姓戴的,你別欺人太甚!」 戴鶴軒穩穩坐在椅子上,雙手一攤:「先派個小姑娘來砸我的鼻子,又派兩個愣頭青來拿假貨糊弄人,被揭穿了就惱羞成怒,現在反倒說我欺人太甚?你們五脈可真出息嘛!」 「你可是長輩,請自重!」 「既然知道我是長輩,那就該換你們長輩來談。」戴鶴軒說到這裡,忽然歪了歪頭,笑道,「哎,我想起來了,你們五脈如今一腦門子官司,家裡的幾位長老四處滅火,哪還顧得上管這種小事啊。」 我心中怒火越加旺盛,這個不念舊情的傢伙袖手旁觀也就罷了,居然還冷諷熱嘲。戴鶴軒一點也不介意我的目光,繼續喋喋不休:「想不到劉一鳴謹慎一世,居然栽到了《清明上河圖》身上。嘖嘖,當初我就說那東西有問題,可惜他不信。現在他讓你來找我幫忙,有說過要承認錯誤的話嗎?」 「沒說過。」我回答。話一出口,突然覺得袖子被人扯動,我低頭一看,藥不然一臉無奈地看著我。我暗叫不好,再一抬頭,看到戴鶴軒正狡黠地盯著我,唇邊浮現出一絲陰謀得逞的詭笑:「果然,你來南京找我,不是為了黃小姐,是為了《清明上河圖》吧。」 我頓時明白過來,中計了。戴鶴軒這是渾水摸魚之計,先雲遮霧繞扯了一堆內功,再故意拿話挑逗我的怒氣,讓我心神一亂,然後突然從黃煙煙的話題跳到《清明上河圖》,輕而易舉就釣出了我的真實意圖。 我尷尬而狼狽地站在原地,心中悔恨不已。戴鶴軒突然仔細端詳了一下我,眼睛忽然一亮:「哎,我剛才都沒注意到,你不就是那位打假英雄許願嘛。」我這才想起來,進門以後,他一直連自我介紹的機會都沒給我們。 認出我的身份以後,戴鶴軒的態度有所轉變。不過我猜他與其說是熱情,倒不如說是好奇。任何人看到一個幾乎毀了整個五脈的人此時還替五脈辦事,都會充滿好奇。 戴鶴軒饒有興趣地看著我:「你如今可是名人呐,以一己之力單挑五脈,大義滅親,踢破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偽,發誓要還古董市場一片晴朗的天空,新聞標題都給你捧到天上去了。鬧騰成這樣子,劉一鳴居然沒把你開革出門,反而把你派來南京,他的胸襟可不小。」他的話,就像是竹篾子一樣掃在我臉上,劃出一道道的血痕。 戴鶴軒道:「你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分析我看了,還算言之有物,只是未臻化境,只能說是犀利,尚未完全切中要害……」說到這裡,戴鶴軒停口不說了,雙眼眯起來。 我心中狂跳,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,他果然知道些什麼! 我正要發問,戴鶴軒一揮手,自顧自掐指算了算,一拍大腿:「我早上起的那一卦,卦象本來是惡客上門,可其中又隱伏著一重變化。我本來看不懂,現在可算是明白了,原來是應在你這裡——得啦,你把錢給我吧。」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,遲疑地把那枚假錢遞給他。戴鶴軒雙指一夾,眼睛微眯:「拿假錢來糊弄我,我本該把你們趕出去。但既然卦象如此,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。姑且就用這枚假錢,換給你一個機會吧。」 「機會?」 「我給你一個賭鬥的機會。你贏了,我如你所願;你輸了,原路返回。」 我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,但我沒有別的選擇,只得沉聲道:「怎麼賭?」 戴鶴軒呵呵一笑:「別緊張,我不會拿氣功來對付你,勝之不武。咱們就用古董界的規矩來賭鬥。如何?」 「好!」他的提議,正中我的下懷。 戴鶴軒緩緩起身,朝著二樓臺階做了個手勢:「請。」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,跟著他朝二樓走去。上了一半臺階,戴鶴軒忽然轉過頭來,對我笑眯眯地說道:「小許呀,我那一卦裡,還有個登天梯的徵兆,說明你跟我們戴氏黃帝內功很有緣分,不考慮入我門下麼?以你的根骨和悟性,將來一定能有一番成就。」 「不必了,我是無神論者。」我想都沒想就回絕了。 「無神論又如何?氣功本來就不是鬼神之說,而是溝通宇宙、參悟終極真理的手段。國外好多科學家,也都紛紛來函,和我探討相對論呢。」 戴鶴軒一進入氣功模式,整個人就開始神經起來。我也不招惹他,只是敷衍地應付幾句。 我們來到二樓,放眼一看,發現這裡沒有隔間,而是一片軒敞寬闊的大廳,廳前牌子寫著三個大篆:「稽古軒」。大廳裡擺放著各色古物,從瓷器、木器到青銅器,琳琅滿目,都用玻璃罩罩起來,旁邊還擱一個黃澄澄的銅牌解說。我估計這裡就是戴鶴軒的私人博物館,裡面放的都是他的收藏。屋子四面窗戶都掛著厚紗藏青窗簾,所以光線不亮,十分安靜,只有低沉的嗡嗡聲傳來,應該是配套的空調。 我掃視四周,看到其中一個櫥窗裡是空的,牌子還沒撤掉,上面寫著汝瓷香爐云云。看來煙煙上次來的時候,就是在這裡出的手。藥不然沖我做了個鄙視的手勢,意思是周圍幾件瓷器沒一件真的。 大廳裡最醒目的,是盡頭一面特別寬闊的牆壁,高約三米五。貼牆鑲嵌著一個大方木陳列架,牆體木質黃中帶著一點淺綠,紋路淡雅勻稱,隱有金絲浮現。整個木架子隔成大約三十個正方格子,好像一面貼牆豎掛的圍棋棋盤。在這個陳列架上,每一個格子裡都放著一件古董。古董的種類繁多,有紫銅的香爐、茄皮曲頸花插、檀香木盒、荷葉茶盞、玉佛雕像,有紫砂茶壺,也有描金方尊,還有青花筆海,真假姑且不論,雜得是真夠可以,可謂是五花八門。 我收回思緒,直接問他道:「怎麼賭?」 戴鶴軒用他長長的指甲一指這木架子,微微一笑:「百步穿楊。」 「百步穿楊?」 「你們北京怎麼說來著?哦,對了,射覆。」 我和藥不然眉頭都是一顫,沒想到戴鶴軒居然挑選了這麼一個出奇的方式。 所謂射覆,本來是指中國古代的一種遊戲,在甌、盂等器具下覆蓋某一物件,讓人猜裡面是什麼東西。不過在古董圈子裡,這個詞代表了一種賭鬥的手段——賭主在桌子上擺出幾件古玩,少則五六件,多則二三十件,謂之「擺陣」。請射覆者遠遠站開,以一炷香為限,隔空挑出這些古玩中最貴或最古的一件,或者是其中一件真品或唯一的贗品。這個挑選的題目,由賭主來定。 這本來只是個考校眼力的餘興遊戲,後來慢慢演變成了一種賭博方式,古董圈子不是武林,沒那麼多生死決鬥,碰到無法調節的矛盾,就用這種方式一決勝負。這種賭鬥和鬥口不一樣,鬥口是在近處仔細觀察,驗的是真假,實打實要靠鑒定水平;而射覆卻只允許你只站在遠處看,不能靠近,更不能觸摸,所以直覺、記憶力、眼力和經驗都同等重要,難度比鬥口更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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