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四六


  看著他撿了便宜還賣乖的得意面孔,我幾乎要吐出血來。他用這麼個小手段就把我騙了。一枚能換回天大人情的古寶,卻被我當成假幣,只換回了一次賭鬥的機會——而且還已經被我浪費了。

  完了完了,煙煙救不出來了;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底牌也找不到了,五脈要完了。一想到這裡,我的心臟就劇烈地抽搐起來,臉色急遽變化,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。

  就在這時,藥不然扶住我的手臂,另外一隻手貼在我後心,讓我不至於摔倒:「你的心境已亂,今天就到這裡吧。」

  「可是這一走,我們可就再無機會了!」我拒絕。

  藥不然沉聲喝道:「你現在這副德性,能做成什麼事?」

  我閉上眼睛,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理。我現在心亂如麻,胸口悶得簡直要窒息。射覆失敗還罷了,居然還親手把大齊通寶當成贗品拱手讓人,這對我的打擊尤其之大。現在我就像是清末那位射覆名家郝人傑一樣,信心瀕臨崩潰,再勉強鬥下去,百戰百敗。

  「接下來交給我吧。」藥不然拍拍我肩膀,轉頭對戴鶴軒道,「戴先生,射覆算我們輸了。」他還是那一副嬉皮笑臉,戴鶴軒一時摸不清他的路數,眉頭微皺:「你是五脈哪位?」

  「玄字門,藥來的孫子藥不然。」藥不然漫不經心地往那一站,散射出一種危險的氣息。他自從進了戴鶴軒的別墅,始終保持著低調,一直到現在才主動站出來。一聽這名字,戴鶴軒臉色頓時微微抽搐。佛頭那件事他顯然知道些內情,對這個危險分子也略有耳聞。他雙手放下,擺了個防備的姿態,警惕地問道:「你們兩個,怎麼會湊到一起?」

  藥不然望了我一眼:「我們可沒湊到一起,不過這跟您沒關係——總之,今天我們認栽,下回再向您討教。」

  戴鶴軒轉了轉眼珠,似乎是心有未甘,但他看藥不然的架勢,似乎不答應就要動手。他吃得住我,卻吃不住藥不然的脾性——那可是一個連自己親爺爺都敢出賣的狠角色,戴鶴軒一時也不敢太過強逼,便大袖一揮,故作大度道:「好,亢龍有悔,事不宜極,我隨時恭候就是。」

  兩人不懷好意地對峙了一陣,都看不穿對方破綻,便一起客客氣氣地走下一樓。我思緒混亂之至,走起路來跌跌撞撞。戴鶴軒好心地說要不用氣功幫我推拿一下,被藥不然客氣而堅決地拒絕了,一路把我拽出了別墅。

  我們兩個上了車,大概開出去十來裡路,來到一處江堤旁邊。此時已經天黑了,周圍開闊寂靜,一個人都沒有。藥不然看了看後視鏡,把車子滅了火,然後把頭轉向坐在副駕的我。

  「好點沒?」

  我有氣無力地搖搖頭,覺得頭疼得厲害,而且胃部有輕微痙攣,有點想吐。藥不然遞給我一瓶礦泉水,埋怨道:「哥們兒啊,我說你也太糊塗了。那個姓戴的為什麼騙了你以後,還當面把真相說出來?他是在故意羞辱你,打擊你的自信心啊!要不是我攔著,那你可就徹底廢了。」

  「我沒事。」我兀自嘴硬。

  藥不然怒道:「沒事個屁!你看看自己這副德性,失魂落魄,心慌意亂,就差沒投長江了。」

  「我的事,不用你管。」

  藥不然一把將礦泉水瓶搶過去,照頭潑了我一臉:「我不管?我要是不管你早完蛋了!你看看你今天的表現,得有多他媽心浮氣躁。犀角杯那紋路多明顯,一條狗都能看出來;還有那枚大齊通寶,就算你不懂泉貨,難道還不信任黃克武?這麼簡單的兩件事,你辦砸了不說,還跟我這兒破罐子破摔,自暴自棄,你丫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?還有點判斷力沒有?」

  面對他的突然爆發,我沉默不語。藥不然沒打算放過我,繼續罵道:「你現在整個人呐,就跟個汽水瓶子似的,裡頭裝的什麼口味,全都讓人看得通通透透,一晃還一肚子氣。別說戴鶴軒,就是潘家園裡隨便哪個小販,現在都能把你耍得團團轉!原來那個破了佛頭案的許願跑哪兒去了?」

  不知為何,我一下子想起劉一鳴當初給我的八字批語:「急而忘惕,怒而失察」。藥不然沒那麼文雅,說的意思卻差不多。無論是長輩還是死敵,居然不約而同地點出了相同的問題。我歎了口氣,無言以對。

  藥不然見我臉色灰白,口氣緩了緩:「我能理解你的心思。你一心想找老朝奉報仇,結果把五脈給扯進危局之中,結果心懷愧疚,無法解脫,只要一想心裡就難受,就沒法沉下心來,跟揣著個仙人球似的坐立不安,我說的沒錯吧?」

  我微微地點了點頭。我的理性告訴我不要深陷在過去的錯誤裡,對老朝奉的痛恨,對許家的焦慮,對五脈的歉疚,三股不同而又彼此關聯的情緒,絞成了一根繩子纏在我的心口,我越是掙扎,它們絞得越緊,無論如何都解不開。我跟劉一鳴在病房進行談話以後,接受了拯救五脈的使命,利用任務的壓力把這股複雜情緒強行壓制在心底。可是,當我敗給戴鶴軒,意識到自己的使命瀕臨失敗以後,這股情緒一下子反彈回來,讓我一下子被拋入自責和痛苦的泥沼,無法抬足而出。

  先是被鍾愛華設局,坑害了五脈;再被戴鶴軒所騙,失落了唯一扳回局面的機會。我這樣無能的傢伙,該怎麼樣才能贖罪?我揮拳朝著車窗砸去,拳頭砸在車玻璃上,生疼無比。

  藥不然盯著我,把礦泉水瓶子放下:「你小子,脾氣太軸,喜歡鑽牛角尖,一旦進套,自己就無論如何也走不出來了。你知道嗎?老朝奉讓我過來幫你,就是算准了你自己想不開,得有人幫忙開解——他可真是瞭解你。」

  「別跟我提這個名字。」我猛然瞪向藥不然,目光淩厲。

  「好,好,不提他。」藥不然縮縮脖子,重新發動了汽車。我無力地靠在座椅上問道:「你這是要去哪?」

  「你現在心境已經亂了,不能任由你自暴自棄下去,幸虧老……呃,幸虧我們早有準備,可以把你變回到原來的許願。」

  「又是老朝奉!停車,我要下車!」

  我帶著怒意要去拉車門,卻不防藥不然突然重重地捶了我一拳。這拳打得夠狠,打得我肩窩鑽心的疼。他「哼」了一聲,把手重新放到方向盤上:「本來想扇你耳光的,可那麼做太娘們兒了,你丫能不能成熟點!凡事分個輕重緩急好嗎!」

  他見我疼得齜牙咧嘴不說話,這才恨鐵不成鋼地說:「這次咱們的對手,可跟從前不一樣。那些海外拍賣行的實力通天,他們既然布出這麼大的一個局,那麼絕不會只有這點後招。說不定現在咱們的行蹤,就已經在人家的監視之下。被戴鶴軒騙,最多是損失一枚銅錢;如果你還是這副鬼樣子,被鍾愛華和百瑞蓮再騙一次的話,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。到時候別說五脈,就連我和老朝奉都會被你牽連——咱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,明白了?」

  我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我知道你不服,但我把話在這兒說明白嘍,你樂意也罷,不樂意也罷,不想五脈完蛋的話,就老老實實跟我走,時間已經不多了。」說到這裡,藥不然把車一下子停到路面,拉開車門,「還有一個選擇,就是你現在就給我滾下車,抱著你的私怨坐視整個古董界洪水滔天,自生自滅。」

  我沒有動,但也沒有回答。藥不然重新握住方向盤,眼神越過我的肩膀,投向浩瀚的江面。他嘴角動了動,說了一句奇怪的話:「你至少還有得選擇。」

  「什麼?」我轉過頭來,略帶驚訝地看著他。可藥不然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,似乎剛才那句話根本沒發生過。我盯著他,想看出一些端倪,可最終還是失敗了。

  「你到底跟我走還是下車?」他催促道。我默默地把安全帶系起來,問道:「去哪裡?」

  「中山陵。」

  藥不然吐露出三個字,車外江風突然大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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