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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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各自剛揀了把木椅坐定,忽然聽到頭頂一陣爽朗的笑聲,然後看到兩個人從樓上一步步下來。一個是典型的領導幹部,大腹便便,旁邊陪同的是個深眼高鼻的中年人,身穿青綢唐裝,留著一頭披肩長髮,頗有仙風道骨之風,唯一可惜的是頭頂卻是一片地中海——想必他就是戴鶴軒。 「王局長,記得這周按照我教您的口訣練習,去除一下身體裡的毒素。下周我請您和莫老吃飯,有一件新得的寶物一起鑒賞一下。」戴鶴軒笑眯眯地說道。 「戴老師的收藏,肯定不一般,我肯定要開開眼界。」王局長兩眼放光,滿口答應下來。 兩個人且說且行,看起來關係十分親密。戴鶴軒走到半路,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,卻沒做任何表示。等到王局長出了門,他才折回身來,背著手打量了我們一番,似笑非笑。我這才注意到,他的鼻樑上有新傷,想必是煙煙留下的傑作。 這個人光看眉眼不算英俊,但五官特正,很像是電影裡打入敵人內部的地下黨員,一看很容易心生好感,難怪能蠱惑這麼多人相信他的什麼氣功。 我剛要開口說話,戴鶴軒抬起手來:「我今日早上心血來潮,起過一卦,主有客遠來。兩位既然是客,不敢不敬香茗。」他話音剛落,就有穿著旗袍的女弟子端來兩杯茶和一杯白水過來。 我和藥不然捧了茶杯在手,都沒動。戴鶴軒拿起白水,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,解釋道:「老毛病啦,得按時吃藥。」他也不擰開蓋子,就把瓶子直接對著茶口磕了磕。磕了幾下,突然「啵」的一聲,一粒藥片不知怎麼倒出來的,直落入水中,很快融化。 我和藥不然面色如常,絲毫沒被他這一手「特異功能」給嚇到。這種作派在江湖上叫作孔雀開屏,意思是善於裝腔作勢,專門用來糊弄老百姓的。這種不開蓋就能倒出藥片的技巧,如果是魔術師來表演,大家全都哈哈一笑;可一旦冠以氣功大師的名頭,卻搞得神乎其神,真修成了正果似的。 我們倆目光裡帶著幾絲譏誚,戴鶴軒大概也看出來了,沒再繼續表演,放下水杯袍袖一甩:「你們是來替黃煙煙求情的?」 「是的,我們希望您能撤回起訴。」我先投石問路。 戴鶴軒彈了一下衣角,微微抬起下巴:「你們可曾瞭解過黃帝內功?」我一下子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,愣了一下才答道:「只是聽說過。」戴鶴軒雙手一抱,虛空作了一揖,特別嚴肅地說道:「黃帝內功,是我潛心幾十年研究黃帝內經創制出的一門氣功,可以延年益壽、祛病消災、開發奇經八脈,點通天眼,開發出人體潛藏的特異功能。」 我敷衍地「嗯」了一聲,戴鶴軒卻繼續喋喋不休道:「這一門功法,其實練的不是身體,是心境,最講究心態平和。怨不積,恨不累,海闊天空,才能海納百川。我修煉了幾十年,於俗世恩怨早就看淡了——這件事,只要黃小姐給我當眾道個歉,我就不追究。至於賠償,我想區區一件汝瓷,五脈也賠得起。」 我和藥不然對視一眼。看來這位氣功大師真是會睜著眼說瞎話,前面還裝雲淡風輕,突然就變成一副無賴嘴臉,偏偏還說得大度無比。 讓煙煙開口道歉,那是絕對行不通的。且不說她的牛脾氣,明明是這廝起了色心,憑什麼還得反過來跟他道歉?換了我也不能接受。我權衡再三,開口道:「煙煙脾氣不好,遇事容易起急。戴老師你們兩個可能都誤會對方了。她還年輕,就請您高抬貴手吧。」 我已經儘量說得委婉了,戴鶴軒卻怫然不悅:「你們把我戴鶴軒當什麼人了?好色的登徒子?我告訴你們,我這內功可以溝通宇宙,就算是親傳弟子,都不輕易讓渡。我念在黃小姐是故人之後,根骨也不錯,好意幫她洗髓伐毛,引她領悟大道。可她非但不領情,還大打出手,要是連個道歉都沒有,會擾亂我的心境,日後修行會有心魔。她這不是害我的性命嗎?」 戴鶴軒說著這些荒誕話的同時,表情偏生格外肅穆,真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,不知道是演技還是他自己就這麼覺得。難怪黃克武毫不客氣地評價他是個變態,這就是一看武俠小說走火入魔的瘋子。 我耐著性子又說道:「您和劉老、黃老是舊識,又曾是同事。希望您念在二老的面子上,就此揭過吧。」戴鶴軒卻不屑地撇了撇嘴,摸著自己的鼻樑骨道:「別跟我談什麼面子。我被這個小姑娘砸了鼻子,壞了面相,已經沒什麼面子了!你們還有點別的解決方案沒有?沒有就別浪費我的時間了。」 這個結果,倒是沒出乎我的意料。如果戴鶴軒是那麼講道理的人,也就不會幹出這種爛事了。我從懷裡掏出大齊通寶,輕輕擱到桌面上:「那麼這樣東西,不知能否彌補戴老師您的損失?」 「缺角大齊通寶?」 戴鶴軒本來是懶散地斜靠在椅子上,一看這錢,他眼睛陡然一亮,俯身就要拈起來細看,我卻伸開手掌,把它扣在桌面上。他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收了回去,繼續裝成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。 「不愧是五脈,底蘊就是豐厚。這東西古泉界找了幾十年,想不到一直藏在黃老爺子手裡。」他說話時把表情掩飾得很好,可我還是捕捉到了他雙眼中的一絲貪婪,看來他對這枚銅錢極有興趣,這是個好消息。 「汝瓷傳世尚有七十餘件,而大齊通寶世傳只有兩枚,物以稀為貴,是否足夠抵償這次的風波了?」我暗暗點了一句他的汝瓷不過是贗品,我這枚錢可是貨真價實。 戴鶴軒低頭撫摸自己的長指甲,陷入沉思。過了一陣,他抬起頭來,露出詭異的微笑:「黃老爺子之前沒跟你提過?我籍貫是杭州,戴熙正是我家先祖。這錢本來就是我家所藏,不知怎麼流落到黃老手裡了。所以這不該叫抵償,而是叫物歸原主才對。」 戴鶴軒居然是戴熙的後人,這倒是大出我的意料。可他這個說法,卻實在有點強詞奪理。按照古董界的規矩,沒人能對一件古董擁有無限所有權,哪怕是傳家之寶,只要中道失傳,那麼這東西與這家便再無關係。大齊通寶在清末被戴熙收藏,可戴熙死後它就失蹤了,這東西再度現世,戴鶴軒是沒權利去主張歸屬的。 不過抵償也罷,歸還也罷,只要能用這枚銅錢換回煙煙的自由,什麼名目並不重要。戴鶴軒跟黃煙煙沒那麼大的仇,是拿一枚稀世珍寶,還是出一口無關緊要的惡氣,這個選擇題對他來說,並不難做。 「怎麼樣?」我追問他。戴鶴軒歪了下腦袋,語氣感慨:「自從戴熙自盡、大齊通寶失落以後,戴家家道中落。當初我在北京還曾拜託黃老,請他留意市面上的動靜,好尋回此寶完成祖先夙願。黃老一直說找不到,原來他早就暗中完成了我的心願,這是想給我個驚喜呀。」 這就隱隱有點指責的味道了,難道他既想要這錢,又不想搭人情?我雙手撫在膝蓋上,有些緊張。我現在手裡唯一的籌碼,就是這枚銅錢,可不要節外生枝。戴鶴軒感慨完了,雙手在胸前一運氣,慢慢壓下丹田,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來:「哎,算了。我們修道之人,不該計較這些俗世的細枝末節。黃老肯把這錢送還給我,那就是天大的情分,我自然也不會為難他的親生孫女……」我正要接口,他眉頭一挑,又補充道,「……只要這東西真是我戴家遺物。」 「您這是什麼意思?」我一愣。 「虧你還是五脈中人,這都不懂。你們隨便拿件東西過來,我就得信?總得驗驗真假吧?」 這個要求在情理之中。我把銅錢拈在手裡,遞給他。戴鶴軒似乎不情願和我有肢體接觸,皺著眉頭把錢拿過去,隨後拿手帕擦了擦手掌。戴鶴軒打了個響指,很快就有弟子送來一把玳瑁紋的放大鏡。他拿起放大鏡端詳了一陣,突然發出一聲冷笑,把銅錢扔了回來。 「黃老爺子是不是欺負我太久沒在古董界混,故意拿這麼一枚贗品來考驗我啊?」 「這怎麼可能?」我一下子站了起來。這是用來換煙煙的籌碼,怎麼可能拿一枚假貨?戴鶴軒把放大鏡遞給我:「你自己看看那個『通』字吧。」在放大鏡下,我能清楚地看到大齊通寶的細節。這一枚錢寬緣,平背,正面四字錢文清晰可見,邊緣齊整。可是位於方孔右側的「通」字,它的走之邊朝錢幣外廓方向偏斜出一道細淺的凸起,好似是寫字時筆劃多寫了一道似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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