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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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鶴軒聽了煙煙的要求,滿口答應。兩個人又寒暄了一陣,戴鶴軒熱情地邀請煙煙參觀自己的收藏。他有單獨的一座庫房,專門放古董收藏。煙煙去看了一圈,在庫房裡戴鶴軒突然拽著她的手,說要幫她把脈。煙煙礙于長輩面子,只得同意。戴鶴軒把完脈以後,說你的脈象不穩,身體裡有隱患,只有我的黃帝氣功能夠清除。煙煙開始還勉強聽著,後來聽他說的越來越不成話,先說只有高級女學員才能享受他親自傳功,然後要求她把上衣脫掉以自然之態接收內力薰陶。煙煙那個火爆脾氣,哪裡能忍得了這種事,直接抓起一件瓷器砸到了戴鶴軒的腦袋上。 這件瓷器,是一件宋代汝官窯三足香爐。戴鶴軒揪住這個不放,說這是他藏品中最貴重的一件,黃煙煙意圖偷竊不成,將其打碎誣他行為不軌。警察趕到以後,說煙煙的指控沒有實據,那件瓷器卻是實打實給摔碎了,於是不問青紅皂白把煙煙抓了起來。 聽完煙煙講述,我氣得一拍桌子,臉色鐵青。這姓戴的真是個人渣!連故人的孫女都要染指,他是練氣功練得走火入魔了吧! 戴鶴軒事後還故作大方,說只要煙煙道歉,他就看在黃克武的面子上撤回起訴。煙煙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個要求,她恨恨地告訴我,她一點也不後悔這麼幹,只恨沒用力再重一點把戴鶴軒的鼻子打斷。 「對了,我爺爺去哪裡了?怎麼只有你來了?」煙煙問道。 監牢裡沒有報紙可看,估計煙煙還不知道五脈發生的大事,只當我是專程來解救她的。她如今身在囚籠,就算得知實情,也只能白白著急。於是我猶豫了一下,含含糊糊地說黃克武另外有事,學會先把我派過來了。 「再說了,你出了事,我不來誰來?」我柔聲說,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拳頭。煙煙眼圈略微泛紅,我安慰她說別著急,我一定會儘快把你弄出來,無論付出多大代價。煙煙把拳頭舒展開,和我的手握在一起,說我相信你的能耐。我暗自苦笑,她可不知道我現在背著一個多大的包袱。 很快會客時間結束了,煙煙依依不捨地被女警帶了下去。我又給了姚天幾張票子,讓他儘量照顧著點,姚天畏縮地看了藥不然一眼,滿口答應下來。 從看守所一出來,藥不然在我身後忽然發出一聲冷笑。我回頭問他怎麼了,藥不然伸了個懶腰:「煙煙到底是黃字門的,對瓷器不太瞭解啊,讓人白白占了便宜。」 藥不然是五脈裡的白字門出身,精通瓷器。他這麼說,必定事出有因。我忙問他到底怎麼回事,藥不然告訴我,現存汝窯不過六七十件,分散於北京故宮、臺北故宮、大英博物館以及其他一些博物館裡,件件有來歷可查,可目錄裡從來沒提過南京戴氏有這麼一件汝官窯藏品。 真正意義上的汝瓷,一般出自汝州寶豐清涼寺官窯,特供宮裡,運轉時間不過十幾年光景。而且這個窯燒制器物不計成本,盡善盡美,凡不合格全部砸碎,所以產量極其有限。玩瓷器的都知道,行當裡素有「十汝九贗」之說,每年都有好多民間收藏家站出來,說我們家裡藏著多少件多少件汝瓷,其實從來沒見著過真的。藥不然說這件汝官窯三足香爐,雖然沒看見實物,但是贗品的可能性極大。 這就好像你說手裡有傳國玉璽,有這個可能性麼?有!但概率實在太低了,低到不必予以置信。 「這個戴鶴軒也太寒酸了,弄個假汝瓷供在家裡當個寶貝,暴發戶的文化底蘊就是不行。」藥不然刻薄地評論道。 「可就算這香爐是件贗品,也沒法幫煙煙脫罪。她是砸了人家東西,不是買了人家假貨。要不然,也用不著我專程來南京了。」我搖搖頭。 藥不然歎了口氣,停下腳步:「哥們兒,我知道你對我心懷怨恨。不過現在咱哥倆兒是一根線上的螞蚱,你有什麼事,不該瞞著我才對。」 「我瞞著你什麼了?」 「我一直就在納悶,現在那兩幅《清明上河圖》對質的時間迫在眉睫,正是五脈生死存亡之際。劉一鳴把你派到南京來,肯定不會只是為了黃煙煙。你找戴鶴軒,肯定還有別的事,而且那件才是正事、大事,我說的對吧?」 這個混蛋眼光倒真是犀利,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動機。戴鶴軒手握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秘密,這是我必須要拿到手的,可煙煙也是一定要救出來的。我從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,腦子就在不停地轉動,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。 「這個戴鶴軒,到底是不是和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關?」藥不然緊盯著我,似乎要挖出我心中的秘密來。我被他盯得很難受,立刻冷笑著頂了回去:「你以為我會像從前那樣,對你知無不言嗎?我還想留點底牌,免得被你害了。」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。我們兩個對視片刻,藥不然嘴角動了動:「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信任了是不是?」 「是。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。 藥不然無奈地舉起雙手:「哎呀哎呀,你的警惕性可很高。好吧,好吧,這事我先不追問。不過無論你是什麼目的,總之咱們該先去跟戴鶴軒見上一面才對吧?」 這個提議我倒是沒有意見,總歸要先見見這個人,摸摸他的路數,再來決定接下來的計劃。 藥不然動用了老朝奉的地下關係,很輕易就打聽出了戴鶴軒的住所。他的住所分為兩處,一處是一棟在玄武湖旁的小樓,樓下是戴氏黃帝氣功班本部,樓上是住所。這個地址是公開的,每天外頭都擠滿了人,不是來報名學氣功的,就是慕名來治病的。他還有一處私人住所,在南京郊區,靠著長江邊。黃煙煙之前去的,就是這個私人別墅。 藥不然路子野,不知從哪里弄到一輛吉普車。我們一路到了別墅門口。別墅瀕臨長江邊,四外視野極好。這原本是一處高幹療養院,後來改制,就被戴鶴軒給盤下來了。別墅還是七八十年代的蘇式建築,但重新裝修過,搞得金碧輝煌,跟皇宮似的。 門口站著幾個穿白色功夫衫的人,來回巡視。他們不是保安或警衛,而是戴鶴軒的弟子,自願過來給恩師護法的。我們到了門口,自稱是北京鑒古研究學會的人,是為了黃煙煙的事情而來。一聽這名字,那些弟子紛紛露出鄙夷憤恨的目光,態度十分怠慢。我跟他們交涉了半天,他們才勉強跟裡頭通報了一聲。過不多時,然後出來一個看起來品級很高的弟子,把我們領進了別墅。 這座別墅的大客廳裝潢很有特色,一水的清代黃梨木家具,正壁供著一尊黃帝的銅像,一尊香爐,背景是幅太極圖。在大廳左右都掛滿了照片,全是戴鶴軒與各級領導握手的場景。門口靠窗擺著一個透明方形大魚缸,裡頭養著幾十條熱帶魚。魚缸伸出水面一截樹枝,上頭趴著一條斑綠蜥蜴。養魚是為了聚財,這是風水上的講究,可養蜥蜴到底是為了什麼,我就實在猜不出來了。 「一看這氣功就是扯淡,太極圖宋代才出現,跟黃帝有個屁關係。」藥不然小聲說。我不置可否,這大廳的風格斑駁,看似古典實則是鍋大雜燴,這正是江湖騙子最喜歡的手段,把神秘學元素嫁接混合,用來糊弄普通老百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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