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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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朝奉道:「你這孩子,太倔強。國共仇恨深不深?日本人打進來,一樣聯手抗戰。你為了一己私怨,而毀了大局,這可不是智者所為。」 這個老東西,說得我成了罪人了似的!可我還是不為所動。仇敵就是仇敵,今天我為了利益暫時與之聯手,那是否意味著明天我為了更多利益,可以把這份仇恨拋之腦後? 老朝奉看穿了我的心思:「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這關,沒關係,我送你個理由。你師出有名,就能心安理得對自己有個交代了。」 「什麼?」 「此事若是完滿破局,我便現身與你見上一面。」 我的心臟頓時漏跳一拍,大腦卻保持著一絲清明:「你會這麼好心?」 「呵呵,我今年都九十多歲了,已是耄耋之歲,還有什麼看不開的?」老朝奉爽朗一笑。 我閉上眼睛,內心左右為難。老朝奉似乎把一切都考慮得很周詳,他這個提議,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,既可以儘快破局挽救五脈,又能把老朝奉與許家恩怨一次結清,我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。可狡黠如老朝奉,會突然變成活雷鋒?我斷然不信。越是一片坦途,裡面越可能藏著陷阱。我已經吃過一次大虧,不想再吃第二次。 「把煙煙弄出來,我再考慮合作的事,否則一切免談。」我說。 「好。具體的事情,你去跟小藥商量吧,我的資源他可以全權調動。記住,事成之前,你可不能對他出手。」 我看了一眼藥不然,勉為其難地答應下來。 「你以許一城的名義起個誓。」老朝奉似乎還不放心。 我咬著牙,發了一個誓。老朝奉大笑:「別人起誓,我就當放屁。你們許家個個是實誠人,我信得過。」 對方掛斷了電話。我把大哥大擱在桌子上,長長呼出一口氣,胸中鬱結卻依然未解。藥不然笑嘻嘻地敲了敲桌子:「說清楚啦,不會動手打我了吧?」我站起身來,僵硬地往外走去。藥不然起身拽住我胳膊:「哎?剛才不是說好了嗎?」 「你沒聽見?先去把煙煙救出來,否則免談。」 「哎呀,我沒看出來你們倆感情已經好到這地步了,什麼時候結婚辦事啊?」藥不然伸出兩個食指,猥瑣地一對,「你自己獨居,沒人管著,肯定沒少那個過吧?」 我猛然揪住他的衣領,一字一句道:「我答應不動你,可沒答應跟你言歸於好。你最好記住這點。」 「好啦好啦,我知道啦,瞪這麼大眼睛乾嗎?」藥不然無奈地攤開了手。 我們一前一後出了門。藥不然不敢跟我並肩而行,就跟在後頭絮絮叨叨地說:「要救煙煙,說簡單也簡單,說不簡單也不簡單。這還得著落在戴鶴軒身上。他如果答應撤訴,一切都好說;他要堅持起訴,以他在南京的影響力,我們去找警方說情也沒用,人家一句照章辦理,就擋回來了。」 「黃克武讓我帶了一枚大齊通寶。」我說。 藥不然吹了聲口哨:「好大手筆,就是不知那傢伙吃不吃這套。」 「既然黃克武讓我帶這個,就一定有他的用意。」我始終目視前方,不去看他,像是在對空氣說話。 我們回到街心公園,練功的人已經散去,我給姚天打了個電話。沒過多久,一個小年輕走過來,他為了避免人注意,脫去了警服,只穿著件白襯衫就過來了。 姚天跟我們一接上頭,就伸出兩個指頭搓動幾下。我從懷裡掏出幾張票子給他,他急不可耐地點了點,皺著眉頭嫌錢給得少,怎麼也得翻兩倍,我說你這是漫天要價。姚天一撇嘴,一臉不屑:「你想撈女人,還在乎這些錢?」我又拿出一迭錢扔給他。姚天把錢接過去,咧嘴笑了:「好,通風報信的費用,就算是兩清了。接下來你們打算出多少錢去見見她?」 「你……」我大怒。貪財的人我見過不少,但就算是圖書館,也是言而有信。這個姚天剛收了錢就出爾反爾,未免也太無恥了。 「我說年輕人呐,這麼做,是不是不太道德哇?」藥不然在一旁發話,倚老賣老地拍了拍姚天的肩膀。後者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:「道德?道德值幾個錢?你們想見人,只能靠我,定價就我說了算。這叫有權不用,過期作廢。」 藥不然依然是笑容滿面,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。姚天臉色「唰」的一下變了,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,對我說我相信你們的誠意,事後付給我就成。 在去看守所的路上,我悄悄問藥不然說了些什麼,藥不然哈哈一笑:「老朝奉教過哥們兒一句話,叫使功不如使過,這是從前說李靖的話,知道啥意思不?——讓人給你服服帖帖幹活,與其是念他的功勞,不如抓他的把柄。這種特別貪財的人,膽量都特別小。我說我道兒上有人,這事要辦不成,他家裡就要遭殃,然後讓他看了看我懷裡的槍,讓他看著辦。」 「你還帶著槍?」我眼睛瞪圓。 「噓,這是五四式,防身用的。哥們兒不比你,現在可是個通緝犯,得隨時做好準備。」藥不然說到這裡,面孔一斂,口氣中流露出一絲黯然和疲憊。我看著他的臉,發現這麼長時間不見,這小子比從前滄桑了不少,富家子弟那點習氣被磨成了老氣橫秋。我忍不住在想,那個老朝奉到底有什麼魅力,能讓藥不然甘心背叛自己的家族和安逸生活為他賣命。 藥不然迅速調整回嬉皮笑臉:「你也別緊張,這一槍還沒開過呢。哥們兒一向主張以德服人,拿這玩意兒是嚇唬人用的。」 我把臉轉過去,不去理他。 我們到了看守所。姚天讓我們在門口等著,他進了辦公室張羅了一陣,穿好了制服出來跟我們說,已經幫我們填好了表格,可以去見見黃煙煙,但時間不能太久。 我們兩個走過一條長廊,進到一間見面室。這裡被一條長長的櫃檯隔成兩部分,環境很糟糕,無論椅子還是牆面都散發著一股黃梅天的霉味。對面的門沒關嚴,隱約傳來一股腥臊味道,似乎有廁所沒清洗乾淨。 見面室尚且如此,羈押監牢的條件可想而知。我心裡一疼,煙煙大戶人家出身,錦衣玉食,哪受過這種苦啊。 很快一名女警帶著煙煙進了屋。她穿著一身囚服,頭髮散亂,但精神還好。她先看到我,眼睛一亮,快走了兩步,然後發現我身旁還站著藥不然,表情從驚喜轉為驚愕,繼而變成憤怒。 藥不然伸手沖她打了個招呼,煙煙一點沒客氣,直接喝道:「滾!」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對我劈頭就問,「怎麼他會跟著你?」 我苦笑著雙手一攤:「說來話長,你先別管這個了,說說你跟姓戴的到底怎麼回事?」 煙煙警惕地看了眼藥不然,撩起長髮,把事情前因後果講了出來。她按照黃克武的吩咐來到南京,先拜訪了幾個古玩名家,然後登門拜訪戴鶴軒。戴鶴軒從前在北京工作時,跟劉一鳴是同事,經常跟五脈的人接觸,其中黃克武跟他關係最好,把他當成小友。所以這次煙煙打著黃家的旗號,希望戴鶴軒能在轉型拍賣行這件事上予以支持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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