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四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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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扯淡了!」我大吼一聲,差點把大哥大摔了。這件事根本就是因他而起,現在他居然還撿便宜賣乖,何等荒謬!何等可笑!老朝奉的聲音卻依然平淡:「這次害你的人,不是我。我和你一樣,也是受害者。」 我怒極反笑,對著話筒道:「你這又是在耍什麼新騙術?」 「一個簡單的事實。」老朝奉不慌不忙。 「好,我來問你!賣給大眼賊的贗品,是不是出自你手?」 「是。」 「閻山川家地址的花招,是不是你的設計?」 「是。」 「新鄭圖良工藝品公司、震遠運輸和成濟村的造假作坊,是不是你的產業?」 「是。」 「素姐是不是你拘禁在村裡的?」 「是。」 「那你還敢說此事與你無關?」 老朝奉大大地歎息了一聲:「哎,你仔細想想。五脈被整得灰頭土臉,我又何嘗不是?成濟村的產業我經營多年,梅素蘭也是好不容易才請到的大國手。這一下子被警察突擊曝光,全砸了。而且警察們順藤摸瓜,這條線上有不少人都被捕了,我也是損失慘重。」 我聽了他這一席話,徹底糊塗了。老朝奉到底在說些什麼?成濟村明明是他坑我的局,怎麼他反倒跟我這裡大吐苦水?老朝奉見我沒吭聲,進一步解釋道:「簡短直接地說吧,這次的事,幕後另有其人。他們的目標,不只是五脈,還有我。」 老朝奉這麼一點,我有點回過味兒來了。 難怪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覺得,整個計劃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,只是未去深思。現在回想起來,這種不協調感,是因為我先入為主地認為,老朝奉是這個局的幕後主使,成濟村是老朝奉扔出去的一枚棄子。但如果整個陰謀真的不是老朝奉主持的,而是第三方,那麼很多疑問就迎刃而解了。 這個「第三方」派鍾愛華在鄭州引導我去破老朝奉的產業,又通過某種手段讓素姐說出一句關鍵的謊言。素姐說的九成都是真實的,她只在一個地方撒了謊,那就是指出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者是老朝奉。結果我深信不疑,掀出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破綻,他們再將預先伏好的輿論一起發動,不僅把五脈擠入絕境,連同老朝奉也傷筋動骨元氣大傷。 「從頭到尾,人家只用了一個鍾愛華,請梅素蘭撒了一個謊。一個人,一句話,就四兩撥千斤,把五脈和我都搞得雞飛狗跳。這手段著實高明,佈局已臻化境啊。」老朝奉嘖嘖讚歎道。 「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?」我不得不忍住怒意,去問我這個畢生的仇敵。 「這你還看不出來?誰得利最多,誰嫌疑最大。」老朝奉的聲音沙啞,好似一隻衰朽的老狐狸。 「百瑞蓮?」 「不錯。」 我眉頭一動:「他們是想借此炒作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,好拍賣出天價?」 老朝奉在話筒裡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:「你這孩子,我該說你糊塗還是精明?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,百瑞蓮的生意那麼大,它會在乎這區區幾百萬收益?」 我惱火地反問道:「那你說,他們的目的是什麼?」 話筒那邊嘿嘿一笑,說不出的陰森:「總設計師怎麼說的?改革開放,既然要開放,就要大膽地引入外資,引入競爭。以百瑞蓮為首的那幾家大拍賣行,一直在謀求進入中國內地市場。對他們來說,誰最礙事?」 「難道……」我一驚。 「仇深莫過於斷人財路。劉一鳴搞本土拍賣行,意圖把持國內古董交易大盤,自然就成了人家必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。」 只有惡人才瞭解惡人,老朝奉果然比我和鄭教授看得更為深入。我實在沒想到,在我身上布的這個局,用心如此深遠,如同洋蔥一般層層疊疊,剝去數層,才能見到最為核心的動機所在。 他們圖謀的,不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,而是整個中國市場啊。等我看清這一切,才發現我是這一棋局中多麼重要而又多麼渺小的一枚棋子。 我懷疑劉一鳴也已經看穿了這一層因果,只不過他怕事情太大我承受不住壓力,才沒有明說。 這事確實夠大,境外勢力、幾個大拍賣行都是龐然大物,拔下一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。只有他們,才有能力搞出這樣的事情來。這個坑害五脈的圈套,雖然執行的人不多,但背後要的情報支持卻是海量的。我的情報、五脈的情報、老朝奉的情報、當年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細節、素姐被關押的隱秘,這一大堆或明或暗的資料,都是事先要搜集齊全,才能有足夠的想像力拼成這麼一個計劃。這得是多大的勢力? 老朝奉繼續道:「只要搞垮了五脈,中國本土拍賣行就形不成氣候;搞垮了我,中國地下贗品交易也會被他們把持。到那個時候,陰、陽兩道全部變色,古玩界這一片金山銀山,就成了他們的後花園、殖民地嘍。」 老朝奉的話,讓我渾身發涼,他這不是危言聳聽。 「你居然會說這樣的話,還真讓我有點意外。」我諷刺道,「既然危機重重,說吧,你現在給我打這個電話,是要做什麼?」 「境外這幾個拍賣行財大氣粗,佈局滴水不漏,憑五脈或我的力量,根本無法撼動。這個計劃唯一的破局之人,就是你。劉一鳴一定也看出來了,所以他才把你派來南京。我讓小藥過來幫你,想辦法把這次的局面扳回來。」 我冷笑道:「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,你是想讓我為你這個死敵火中取栗?」 老朝奉絲毫沒動氣:「如今大家的栗子都在火裡擱著。你可以坐視我垮,總不能坐視五脈關張吧?這麼多年的老店,最後因為你而倒閉,許一城在天有靈,非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不可。」 「你還有臉提我爺爺的名字!」我怒不可遏。 「別生氣,你想想我說的對不對,五脈高高在上,有些民間疾苦是不知道的。我們這些做贗品的,路子和資源不是你所能想像的。一正一奇,咱們正好取長補短,各取所需,不是挺好的麼?」 我勉強抑制住怒氣,不得不承認,我無法反駁他。現在百瑞蓮要進入中國內地,五脈和老朝奉在外力作用之下,結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,一損俱損,一榮俱榮。 「我不會和許家的仇人聯手。」我猶豫再三,還是拒絕了他的提議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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