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三九


  我在驚懼中掙扎了許久。猛然間,我被一陣劇烈的顛簸驚醒,整個人一下子朝前撲去,直到鼻子撞到前排的座位,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現實。舷窗外頭陽光燦爛,飛機已然落地。我低頭一看,那枚銅錢在我手裡濕漉漉的,幾乎被汗水浸透。

  這時我才一下子想起來。南唐開國,定都南京。這枚大齊通寶,正是在南京鑄造。

  現在我把它帶回了祖源之地。

  南京在古董行當裡被叫作「關都」,取關竅之意。這裡是南北交匯之地,兼有北壯南秀,又是六朝古都,歷史悠久,文物古跡不在少數。從前古董界一直重心在北,認為北京為正統、鄭州和西安為兩隻大眼,構成了北方的三星活貫之勢,氣運流轉,皆據此三星而起。而長江以南,只有南京與成都能與之比肩,是南派古玩的兩座都城——至於上海,只算是銷貨的市場,排不上名次。

  而且南京還有一個奇處,養在這裡的玩物,都帶著一層特殊的光澤,無論是盤玉還是養壺,都比北方要溫潤得多。研究的人說這是特殊的氣候條件導致的,可古董行的人都說這是紫金王氣。一般說金玉紫壺,意思都是南京養的,身價比尋常的要高出不少。

  我在南京機場,先給那個看守所的姚天打了個電話。他沒料到我這麼快就到了,頗感意外。我告訴他錢都帶來了,姚天態度立刻熱情了很多,告訴我煙煙目前還在羈押,讓我下午去看守所附近找他。姚天還說,現在快進入流程了,想讓她安然無恙,只能勸戴鶴軒撤訴。

  我放下電話,找了輛車進到南京市里,直奔下關看守所。結果到了那兒,人家午休,大鐵門緊閉。我沒奈何,只能先在附近轉悠。走著走著,我看見路邊有一處小公園,裡面的空地上站滿了人,還有音樂傳來。我湊過去一看,這群人裡大多是四十歲往上的大爺大媽,在那裡站成一個方陣,雙手忽抬忽抖,動作整齊劃一。一個四十多歲穿藍色運動服的女人站在隊列前頭領操,體形特健美。在她旁邊,一台雙卡錄音機裡一個男聲在不斷發出指令,什麼玉鳳點頭,什麼氣守丹田,那夥人依言擺出各種動作,看著既好笑又古怪。

  在錄音機身後的小樹上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,寫著「戴氏黃帝內功同修班」幾個字。

  原來他們在練習的,正是戴氏氣功。我駐足看了一陣,沒看出這功法有什麼奇妙的,不過這些善男信女們個個特別虔誠,可見戴鶴軒這人的影響力實在不小。我心想不如先去跟這些氣功學員攀談一下,多瞭解一下這個傢伙,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嘛。

  我正要往前走,忽然背後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上:「許願,你等等。」我聽聲音有幾分耳熟,回頭一看,全身的血液霎時全都凝住了。

  藥不然站在我身後,笑眯眯地看著我,還是一臉的吊兒郎當。

  我二話不說,揮拳就打,就像我無數次在夢裡做的那樣。藥不然似乎料到我的反應,一邊躲閃一邊嘴裡不停地嘮叨:「哥們兒,你也太不客氣了,一句話不說就動手啊……哎,慢點!」

  無論他說什麼,我都不會理睬。這個叛徒,我看到他唯一的反應,就是狠狠揍一頓,然後扭送公安機關。

  我們扭打的動作很快被附近的巡警發現了。警察過來大聲喝問怎麼了,藥不然一把摟住我脖子說沒事兒,我倆鬧著玩呢。我沖警察大吼:「警察同志,快抓住他,他是在逃的殺人犯!」藥不然反應極快,笑嘻嘻地說:「是,是,我是殺人犯,他是便衣警察,這不嚴打開始了嘛,我就讓他給逮著了。」

  那段時間《便衣警察》還在重播,好多小青年都爭先效仿。警察打量我們一圈,皺著眉頭說別在公開場合胡鬧,然後轉身走了。我還要再喊,藥不然在我耳朵邊上說了一句:「你要是想救黃煙煙,就給我老實一點!」

  一聽這話,我動作僵了一下。藥不然得意洋洋:「走吧,我請你吃午飯,咱倆慢慢說。」看他的意思,似乎對背叛我這件事完全沒有羞愧之情。可是他既然提到煙煙,我也只能先聽聽他說什麼。於是我沉著臉,跟在他後頭,拼命按捺住撲上去一刀捅死他的衝動。

  我們一前一後走過小公園,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。小巷子的盡頭是另外一處馬路,快拐彎的地方,是一家賣鴨血湯的小店。小店其貌不揚,但門面弄得特別整潔。藥不然沖我做了個邀請的手勢,然後自己先鑽進去了。

  這會兒正是飯點兒,可小店裡卻一個人都沒有。老闆趴在櫃檯上,一看藥不然進來了,起身把外頭招牌一收,關上了店門,轉身進了後廚。我心裡一頓,看來這裡是藥不然的一處窩點。這裡雖然是飯店,飯店裡頭肯定有廚房,廚房裡的割肉刀、剔骨刀、菜刀、柴刀不計其數,老闆把門一關,這可就是甕中捉鼈了。

  我鐵青著臉坐在桌子旁,不動聲色。藥不然樂呵呵地看著我,說咱們倆可是好久不見啦,最近四悔齋生意好嗎,我一言不發,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
  藥不然東拉西扯就是不說正題,過不多時,老闆一掀簾,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湯。藥不然端起喝了一口,大加讚歎,說你知道嗎,南京古都,只有這裡的鴨血粉絲湯才最為正宗,還催促我品嘗一下。我端起碗來,直接往地上一摔,「嘩啦」一聲,摔了一地的鴨血和瓷片。藥不然「嘖」了一聲,皺著眉頭,說老許你這太浪費東西了,這年頭想喝到正宗口味的地方可不多了。

  「有話快說,有屁快放。」我冷冷道。基督山伯爵不吃仇人家的東西,我也不想跟他在這裡浪費時間。

  「哎呀,你可真是個急性子,一碗湯都不容我喝完。」藥不然這麼說著,惋惜地搖搖頭,把筷子擱下,「我這次來,是找你幫忙。」

  我眉頭一挑:「你知道自己罪行累累,打算投案自首?」藥不然苦笑著攤開手:「哎喲哎喲,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。我在外頭過得挺好,暫時還不想啃窩窩頭。」他指了指我,「算了,我這人嘴笨,還是讓他直接跟你說吧。」

  「誰?」

  藥不然沒吭聲,這時我的大哥大卻突然響了起來。我拿起來一接,話筒裡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,這個聲音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裡,揮之不去。

  老朝奉:「許願,你好。」

  我握著話筒,不知該說什麼才好。一瞬間,我恨不得順著話筒爬過去把他揪出來。老朝奉又說道:「你和五脈最近可有點不太順。」

  我「哼」了一聲,不想接他的話。老朝奉呵呵一笑:「我看了所有的公開報道,大概能勾勒出個模樣了。你小子還算有頭腦,可就是這個八頭牛都扳不回來的執拗性子,跟你爺爺一模一樣。這種性子,萬一被人號住了脈,很容易吃大虧。」老朝奉笑聲乾癟,似乎中氣不足,但笑聲裡的嘲諷之意卻是鮮明得很。

  「你這是穩操勝券,所以特意過來羞辱我嗎?」我反問。

  老朝奉平靜地回答道:「穩操勝券?不,我只是想告訴你,這件事跟我無關。」

  「什麼?」我一下沒跟上他的思路。

  「我說這個圈套,跟我沒關係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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