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三七


  「那您這邊……」我擔心地問道。我暫時對底牌一點頭緒也沒有,而香港那邊已經公開要求對質了,所有人都在等著學會的回應。百瑞蓮手裡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是老朝奉最大的一張牌,他膽敢放話公開檢驗,一定隱藏著我們所不知道的手段。

  劉一鳴從長椅上緩緩站起來,略顯佝僂的身子一下挺直,看似瘦弱的身軀充滿了鬥志:「學會多年底蘊,還不至於束手待斃。你放心,我可以讓局面拖延一個月。這一個月,就是你的期限。明白嗎?」

  我的肩頭瞬間有巨大的壓力砸了下來,胃部隱隱作痛。劉一鳴平靜地看著我道:「害怕嗎?」我點點頭,劉一鳴道:「這種壓力,我已經扛了幾十年。」我頓時無語,只得深深吸了口氣,忍住自己胃部的痙攣。

  「你壓力也別太大。就算到了最壞的情況讓雙方對質,我倒要看看,那百瑞蓮的《清明上河圖》有幾分成色,敢和故宮本叫板。」劉一鳴拐杖在地板上一磕。

  我猶豫再三,壓低聲音問了他一個疑惑很久的問題,一個關係到我的信心與未來行止的問題:「老爺子,您跟我交個底,故宮裡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到底是真是假?」

  劉一鳴注視著我,雙眉平垂,沉聲道:「去偽存真這個規矩,咱們五脈可從來沒輕忽過。」

  「我相信您。」我說。

  劉一鳴呵呵一笑,話鋒一轉:「小許,你們許家是金石行當,書畫鑒別你還差著火候。你那篇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文章,看似犀利,實則漏洞多多。」

  「既然漏洞多多,你們幹嗎不站出來澄清呢?」我暗地嘟囔著,但沒敢表露。劉一鳴顯然看出我的心思,他白眉一揚,沒有點破,而是繼續說道:「你這一趟出去,少不得要與書畫丹青打交道。若沒點知識墊底,怕是扛不下來。唉,中華書畫,博大精深,窮盡一生都探索不完。如今時間有限,我就把和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關的知識拎出來,給你講講宣和年間和宋徽宗的一些掌故常識吧——臨時抱佛腳,總比不抱好。」

  於是在深夜的301住院部走廊裡,劉一鳴坐在長椅上,不疾不徐娓娓道來。我知道這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,撫膝細心凝聽。他從宋徽宗的瘦金體講到四字絕押,從翰林畫院體制講到運筆風格。劉一鳴浸淫此道幾十年,所學所知,講得深入淺出,條理分明,聽他授業實在是一種享受。

  可惜這一堂課只上了一個小時,直到陪護和護士找過來,強行把劉老爺子送回病房,才算結束。我不敢讓老爺子在外頭待太久,深鞠一躬,才轉身離去。

  我走出大樓,發現方震就站在住院部門口,靠著廊柱,叼著一支煙。真不知道這傢伙平時都是什麼作息時間,無時不在,一天對他來說簡直得有四十小時。他看到我走出來,神情略顯意外:「我以為你會跳窗走。」

  「……你知道我今晚要偷偷跑掉?」我一驚。

  方震什麼都沒說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特別規範的煙圈。

  我懶得質問他是怎麼監控我的,把和劉老爺子的對談一五一十講給他聽。他把煙頭碾滅丟進垃圾筒,搓了搓手,說我馬上去安排。我忍不住問他:「你就不確認一下我的話是真是假?」方震回答:「你騙不了我。」然後轉身離去。

  方震辦事效率奇高。也就一個小時光景,他就開著一輛軍用吉普來到301門前。我上了車,發現車後排放著一個旅行包,裡面擱著兩套換洗衣服、一套洗漱用具、木戶小姐送我的傻瓜相機、一個筆記本和一個白色的信封,裡面鼓鼓囊囊,裝著不少錢。外兜裡居然還放著一瓶牛奶和密封包的麵包——這應該是我的夜宵或早餐,這傢伙未免太細心了。

  方震又遞給我一本藍皮的證件,封面寫著公安部八局幾個燙金楷體字,裡面貼著我的照片,還夾著一張機票。

  「三小時後南苑機場有一班軍航直飛南京。這是你的臨時工作證件,可以免費乘坐軍航與鐵路。別弄丟了,要收回的。」他叮囑道。

  我把證件揣起來,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。方震手把方向盤,目不斜視,也不跟我說話。南苑軍用機場在北京南邊,算是郊區。南城平時白天就沒多少車,到了晚上,道路更加通暢。吉普飛馳,不多時便到了。

  南苑機場的候機樓很小,方頭方腦的二層小樓在夜色裡十分不起眼。旁邊就是跑道,上頭停著幾架黑乎乎的龐然大物,都黑著燈。整個機場好似睡著了一般。方震把車徑直開到候機樓前的大門,我拎起旅行包下了車。方震把腦袋從車窗探出來:「裡面有人等著你。」

  我心裡納悶,心想這大半夜的,誰會跑到南苑機場這麼遠。而且劉老爺子叮囑過要保密,方震怎麼還敢告訴別人?不過我也沒多問,問方震等於白問。

  「路上小心。」方震難得地關心了一句,大概他也明白我這次出行的難度。然後他把腦袋縮回去,吉普絕塵而去。

  我提著行李,走進空無一人的候機樓。這裡的候機大廳非常小,頂棚只點著兩個照明燈,形成一小片照明區域,其他地方都是黑的。我看到一個人穿著唐裝,坐在燈光下的一排塑料座椅中間,正襟危坐,如同鐘樓上的那口大銅鐘。

  「黃老爺子?」

  端坐在那裡的居然是黃克武,五脈中黃字門的家主,煙煙的親爺爺。這麼晚了,他還是那一股虎虎生威的勁兒,只是眉眼間帶著幾絲疲憊。

  「坐。」他不看我,只吐了一個字,回蕩在候機樓裡,如金石鏗鏘。我乖乖地站在他面前,大氣都不敢喘。

  「不看在你爺爺份上,我就在這兒拆了你!」這是黃克武的第二句話。我自知理虧,縮著脖子趕緊認錯。黃克武轉過頭來,一對虎眼瞪著我,仿佛要把我吃了:「我孫女因為你,被困在南京,你打算怎麼辦?」

  「您放心,我這次去南京,一定會把煙煙救出來。」我低聲表了個決心,還不敢大聲拍胸脯,唯恐讓他覺得輕浮。

  「就憑你?」黃克武冷哼一聲,「若不是我要去香港,怎麼也輪不著你來管我們黃家的事。」

  「您要去香港?」我大感意外。我以為他是專門來南苑教訓我的,原來也是趕飛機。

  「還不是你這個自作聰明的蠢材害的?」黃克武瞪了我一眼。

  我慚愧地點了點頭。看來這場五脈的絕大危機,逼得這幾位老門主不得不親自披掛上陣。百瑞蓮藏品和百瑞蓮拍賣行都在香港,劉一鳴在北京居中調度,得有一員大將深入敵陣衝鋒陷陣,除了黃克武不做第二人想。

  「手伸過來。」黃克武說。

  我老老實實伸出手去,黃克武右臂輕抬,一下子我的右手給抓住了。他年紀不小,手勁卻十足,跟老虎鉗子似的。我不敢掙脫,突然覺得手裡多了一件東西,低頭一看,發現是一枚內方外圓的古錢,這錢很小,直徑也就兩釐米上下,極輕,寬緣平背,右上方還缺了一角,鏽跡斑斑。我用兩根指頭拈起那枚古錢,就著燈光去看,等看清了錢文,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  這,這是大齊通寶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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