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三六


  劉一鳴身穿和我一樣的藍條病號服,雙手扶著一根拐杖。他背後是走廊的燈光,看不清表情。我心虛得厲害,整個穿褲子的動作都走形了,身子一歪斜,差點倒在地上。我慌忙把腿抽出來,走過去扶住他手臂,低聲道:「您……怎麼來這裡了?」

  「呵呵,住了幾天院,悶也悶死了。趁著陪護的小傢伙打瞌睡,我趁機出來溜達溜達。你在對門,所以我過來聊聊天。」劉一鳴揮了揮拐杖,語氣輕鬆。我暗自松了一口氣,看來劉老爺子還不知道五脈的變故,可我立刻覺得哪裡不對勁:「您怎麼知道我住對面的?」

  劉一鳴笑道:「傍晚時候你不是喊了那一嗓子麼?什麼找記者,什麼身敗名裂。聲音都傳到護士值班台那兒了。我老人家身體不好,耳朵可不聾啊。」我心跳加速,頭不由自主地垂下來。劉一鳴兩條白眉一抬,淡淡說道:「說吧,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
  「沒,沒什麼,是我自己家的事兒……」我試圖掩飾。

  「我看不見得吧?」劉一鳴把拐杖一晃,似笑非笑,「孟子有雲,『存乎人者,莫良於眸子。』這幾天來探視我的人,無不笑容滿面,實則個個眼神都憂心忡忡。老夫閱人幾十年,這點痕跡還看得出來——咱們五脈一定是出事了,而且是大事,對不對?」

  我根本沒辦法正視他的目光,也沒辦法回答。劉一鳴道:「別站在門口,跟我去外頭坐坐,慢慢講來聽。」語氣堅決,沒有商量的餘地。我只得攙著他的胳膊,一起走到外面走廊,找了個靠窗的木長椅坐下。

  此時走廊裡特別安靜,只有我們兩個人,頭頂的綠罩日光燈很柔和。劉一鳴坐定以後,一言不發地看著我。我別無選擇,只得吞吞吐吐地把整件事說給他聽,中間不斷觀察他的臉色,怕老人急火攻心。

  我說了大概有一個小時,中間陪護的人醒了,出來勸老爺子回去,結果被拒絕,只得遠遠站在走廊看著我們倆。等我講完以後,劉一鳴沉吟片刻,沒有我想像那樣失魂落魄,而是搖搖頭,恨鐵不成鋼地歎息道:「這個小劉,他官越做越大,膽子倒是越來越小。居然想要封鎖消息,未免忒小看老夫了。」

  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這都是我的錯……」我低聲不斷重複,身子一矮,想要跪伏在地上。劉一鳴早看出我的舉動,雙手一托,沒讓我跪下去:「起來,許家從不跪人。」

  「您苦口婆心,我卻置若罔聞。就因為我一個人,讓五脈蒙受了這麼大的災難……」我說到後面,都快哭了,想把心中悔恨一吐為快。

  「災難?」劉一鳴捋髯一笑,「是,你說的這確實是件麻煩事兒。可咱們五脈傳承數百年,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,哪一代沒遭遇過幾次危難?遠的不說,你爺爺許一城的佛頭案,讓五脈聲名狼藉;抗戰八年,生靈塗炭,五脈的根兒幾乎斷絕;老夫執掌以來,從『大躍進』到『文革』,學會所受衝擊一波接著一波。這些災難,哪件不比老朝奉的格局大?多少次生死,可咱們都撐下來了。現在太平日子過得多了,你們心志反倒不如從前,這點小事就雞飛狗跳。」

  聽劉一鳴說得舉重若輕,渾然沒當回事。我愧疚仍在,憂慮總算是少了一點。這時劉一鳴卻突然面孔一板:「可小許你的錯,也是不可原諒的。我之前明明告訴過你,鑒寶之人,最忌心浮氣躁,情緒用事。你卻犯了大忌,連累學會,聚九州之鐵,也鑄不成你這個錯字。」

  這幾句話如大錘一樣砸在我胸前,我原本抬起來的頭又重新低垂下去:「我知道錯了。我想去彌補和澄清,可是劉局和鄭教授卻不讓。」

  「他們是對的。你不過是個藥引子,已經沒用了。現在全國上下都等著看咱們五脈的熱鬧,你站出來闢謠,誰會聽?」

  「那……該怎麼辦?」

  劉一鳴閉上眼睛,沉思一陣,方才不疾不徐地說道:「老朝奉為了打擊五脈,拼命拔高你的聲譽。這是一招妙棋,可走得稍微有些過火。咱們想要翻盤,就得從這裡入手。而你,就是做活這一局棋的關鍵。」

  我聽得有點糊塗,剛才他還說我已經沒用了,現在又說我是唯一能救五脈的人。劉一鳴見我遲遲沒反應過來,抬頭敲了我腦殼一記:「解鈴還須系鈴人,明白了?」

  他這一敲,一下子把我的思路給敲通了。

  老朝奉打的是一場輿論戰,他一手把我塑造成一個「打假英雄」來栽贓五脈,無形之中也讓我在公眾中的可信度大增。在如今的形勢下,學會的任何人站出來說話,都會被認為是狡辯,唯獨我沒問題。所以在這場戰事裡,我是唯一一個能在公開場合與他們對抗的人選。

  「一手葬送五脈的是你,那麼能救出五脈的,也只有你。」劉老爺子說道。我點點頭,一個臨危受命的叛徒,多奇妙的一個角色。劉老爺子又道:「可惜你現在聲勢夠了,但還缺了一張左右局勢的底牌。小劉和鄭教授不讓你露面,是因為他們手裡也沒底牌可以給你。」

  我眼睛一亮,聽劉老爺子的意思,他似乎留了後手可以化解目前的危局。劉一鳴看穿我的心思,笑著搖搖頭:「我這裡也無牌可用,老朝奉已經封死了五脈的一切手段。你只能獨闢蹊徑,從五脈之外去找。」

  這,這不等於什麼都沒說嗎?

  劉一鳴見我面色為難,又說道:「我問你,老朝奉這一局,棋眼在何處?」

  「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偽。」我立即回答。

  「不錯,你要破開這局,就得找到決定性的證據,證明這兩幅《清明上河圖》孰真孰偽。只有你,只有這張底牌,才能拯救危局。」

  「那是一張什麼底牌?」

  「什麼底牌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是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一個大秘密。但這個秘密是什麼,我就不清楚了。我只能給你一個提示,一個名字。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幫你,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我們想要的底牌,但這是目前五脈之外唯一的選擇。只有找到他,《清明上河圖》才有破局的可能。」說到這裡,劉一鳴罕有地歎了口氣,「不過此人難以評價,要得他援手,難度可不低。」

  能讓劉老爺子難以評價的人,可想而知得有多古怪。我挺起胸膛,表示無論這人多難纏,我都會全力以赴。劉一鳴豎起一個指頭說:「此人姓戴,叫戴鶴軒,當年也曾在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組內。」

  我一聽,大吃一驚:「仙鶴的鶴,軒敞的軒?」

  劉一鳴頗覺意外:「哦?你認識他?」

  於是我把煙煙在南京遭遇的事情說了一遍。劉一鳴歎了口氣,把拐杖在地上頓了頓:「這個黃克武,總是不聽勸。他派煙煙去找這個傢伙,豈不是自取其辱!」他看了一眼我扔在地上的褲子,恍然大悟:「你剛才是打算偷偷溜出去,就是打算到南京救人嘍?」

  「是。」

  劉一鳴看了看走廊上的時鐘,對我道:「事不宜遲。你既然打算偷偷溜走,那就趁現在吧。對外我會宣佈你去秦皇島療養。老朝奉不知在哪裡有眼線,家裡的力量你斷然借助不得。不過方震你盡可以信任,他會幫你都安排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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