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三一


  又是一夜不眠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我睜開眼睛,看到窗外明亮的陽光,心想正日子可算到了。我掙扎著想起來去買張報紙,可渾身軟綿綿的動彈不了,頭暈得更厲害了。我勉強支起身體,喝了一大口涼開水,往嘴裡塞了幾塊餅乾,突覺腹中一陣翻騰,哇的一聲,全吐在地上了。

  我心裡這個氣呀,頭三十年我連感冒都沒得過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,你說我怎麼突然就想起得病了呢?我半扶著床頭,咽了咽唾沫,殘留的胃液燒灼著食道,燒得我異常難受。這時外頭一個人敲了敲門,我不用歪頭去看,光聽那長短劃一的敲門聲就知道誰來了。我晃晃悠悠下了床,把門閂拿開,一推門,門口果然站著方震。

  「許願。」方震的聲音難得透出一絲急切。我應了一句:「啥事?」他見我面色不對,眉頭一皺。先用手探了探我額頭,然後抬起我胳膊架到他脖子上,朝外走去。我問他去哪兒,方震像看一個白癡似的望著我:「醫院。」我連忙擺擺手:「我沒事,你把我放開。」可我只是這麼輕輕一掙,眼前一下子閃過無數金黃色小點,腦袋一晃,朝地板上栽過去……

  等到我再度睜開眼睛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吊瓶架子,連著我的手臂,一截塑料管在滴著不知什麼液體。四周有一股消毒水味撲鼻而來。我抬起脖子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單間病房裡,身上還穿著藍條紋的病號服。

  在床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把簡易塑料椅子,方震坐在椅子上,雙手撫住膝蓋,身體挺得筆直。他看到我醒了,起身按動呼叫器。一個小護士抱著病歷板進來,查看了一下我的情況,寫了幾筆,轉身出去了。

  「我這是在哪?」我問。

  「301。」方震回答。

  301醫院的單間病房?我這也算是享受高幹待遇了。我又問:「我這是什麼病?」

  「腸胃炎,還有愚蠢。」方震面無表情地露出毒牙。

  我轉動腦袋,想看看現在是幾點鐘了,可病房裡沒有鐘錶。我正欲開口詢問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,似乎有爭吵的聲音。方震推門走出去,外面的喧鬧聲小了點。很快門被再度推開,鄭教授和劉局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我看到,門外好像還站著十來個五脈的人,個個面露怒容,擺出一副若沒有方震擋在那裡就要衝進來的樣子。

  劉局把門隨手關上,神色凝重。鄭教授連我的病情都沒問,幾步走到床邊,手裡抖著一張報紙:「小許,這是你寫的?」

  我拿過報紙一看,是今天的《首都晚報》。駱統果然言而有信,全文刊發了我寫的材料,還配了許多背景資料,就是新聞標題起得很抓人眼球:《佛頭奇才再破奇案,故宮名畫實為贗品》。我原文只是說有疑問,他們直接就認定是贗品了,大概這是為了追求轟動效應吧?

  「是我寫的。」我把報紙放下,心情變得好起來。這一箭總算發出去了,以《首都晚報》的銷量,至少得有幾百萬人讀到這篇東西。

  鄭教授看我神色流露出得瑟,不由得大為惱怒,聲調都變了:「這就是你探聽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目的?」

  「沒錯。」

  「這麼大的事,你怎麼自作主張!」鄭教授吼了起來。他雙腮的肌肉在抖動,顯然是氣壞了。

  我勇敢地把視線迎上去:「我本來不想自作主張,可學會忙著轉型,根本顧不上這些瑣事。我想為自己家人報仇,只好自力更生——」說到這裡,我似乎想明白了什麼,露出一個古怪笑容,「我明白了,老朝奉一直隱藏在五脈裡,你們怕事情曝光以後對五脈名聲有損,所以投鼠忌器,對吧?」

  沒錯,一定是這樣!難怪劉家從一開始就千方百計阻撓我去深入調查,老朝奉與五脈糾葛太深,把他拔出來,五脈少不得也要元氣大傷。為了「大局為重」,他們自然不希望我把老朝奉抓出來。

  只是他們沒料到我會自作主張。哼,這次真是做對了!

  鄭教授見我居然還頂嘴,痛心疾首地拍著床邊:「你知不知道,你這次胡鬧,闖了多大的禍!」我被他左一句「自作主張」,右一句「胡鬧」說火了,忍不住回了一句:「我只是履行一個鑒寶人的職責,這有什麼不對?」

  鄭教授勃然大怒:「你這孩子,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以為是!你覺得自己書畫的鑒定水平比那十幾位大師都高?道聽途說點野狐禪,你就打算成佛了?」

  「那兩個疑點都是客觀存在的,我自然有權質疑。去偽存真,難道不是咱們五脈的精神?」我脖子一梗,眼睛瞪得溜圓。

  「荒唐!」鄭教授差點拍翻了病床,「你這孩子,平時看著精明,怎麼這事上如此糊塗!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,這是事關五脈存亡的大事!你哪怕先跟家裡人商量一下也好啊!」

  我內心的憤懣再也無法抑制,挺直了身子大吼道:「我家裡人都被老朝奉害得死光了!你讓我去找誰商量?」聲音在房間裡炸裂。我心神激蕩,情緒起伏,許家被老朝奉害得家破人亡,他們置若罔聞,現在反倒自稱是家裡人了,沒這個道理!

  鄭教授被我這句話給震懾住了,他後退了兩步,扶著床沿歎息道:「唉,我真後悔,我應該早點查出五脈中是誰參加了鑒定組。你如果早早知道,就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了。」

  「您知道是誰了?」我一聽,連忙追問道。

  鄭教授朝門外看了一眼:「1951年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的五脈中人,只有一個人。這個人你不但認識,而且對你有大恩——他是劉一鳴劉老爺子。」

  一聽這名字,我渾身的肌肉一下子僵住了,整個人呆在病床上。

  這怎麼可能!我雙手緊緊抓住被單,內心驚濤駭浪。

  老朝奉是劉一鳴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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