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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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腦子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,可立刻就被否定了。別說年紀對不上,劉一鳴是五脈掌門,怎麼可能會反對自己?可如果他不是老朝奉,那麼到底誰是? 「五脈只有他一個人參加了鑒定嗎?」 「是的,只有他一個人。」鄭教授肯定地回答。 這個意外的結果,讓我一下子不知所措。我喃喃道:「我不相信,你們是在騙我,肯定是騙我。」 鄭教授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。這是一張黑白照片,上面有十來個人,穿著中山裝站成兩排,上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跡:「《清明上河圖》專家組合影留念。」時間是1951年4月15日。其中前排偏左是一個中年人,戴著黑框眼鏡,兩條眉毛已有了幾絲斑白,一看便知是劉老爺子壯年時。 我盯著照片,身體開始顫抖起來。 在我的復仇理論裡,老朝奉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畫人,一切羅網、一切計算,都是以此為基礎。現在鄭教授卻告訴我,鑒畫人其實是劉一鳴,那豈不是說,我用盡力氣揮出一拳,才發現打到了自己人身上。 整個計劃,全亂了。 我原本的自信與快意,開始從一角崩潰,頓時有些不知所措,一個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劉局放下煙捲,終於開口了:「小許,你的專業是金石,為什麼突然想起來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呢?又是誰告訴你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人是老朝奉?」他語調和緩,可眼神卻變得發冷。 這時候也不必再隱瞞了,我無力地鬆開床單,告訴他們是素姐說的。 聽到這個名字,劉局和鄭教授對視一眼,我看到兩個人的眼神都有些異樣。劉局又問道:「素姐,是不是叫梅素蘭?」我聽這名字有些耳熟,再一想,素姐送黃克武的那個小水盂的底款,可不就是叫作「梅素蘭香」麼?於是我點點頭。 「你在哪裡碰到她的?」劉局繼續問道,已經有點審問犯人的口氣了。 「我帶著大眼賊的證據去了鄭州,然後找到老朝奉在成濟村的造假窩點。我是在那裡碰到素姐,她告訴了我關於《清明上河圖》的事情。」 劉局目光如刀:「跟你一起去的記者,是叫鍾愛華吧?」 「是。他是個熱血小青年,一心要打假,成濟村就是我們兩個聯手揭穿的。」 「你都跟他說過什麼?」 「我告訴過他我們許家與老朝奉之間的恩怨,我要把老朝奉揪出來報仇。」 「沒有其他的了?」 「沒了。」 劉局從一個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我,臉色陰沉:「他可不是這麼說的。」 我拿過來一看,這是一版新聞報道的傳真件,作者正是鍾愛華。這期專題,名字叫作《五脈傳人大義滅親,勇揭古董造假黑幕》。 等等?什麼叫大義滅親?這個成語用得有問題吧? 我連忙去閱讀裡面的內容。鍾愛華詳細地講述了我和他在鄭州調查的過程,還配發了沿途的照片,細節基本屬實。文章裡還提及警察順利搗毀窩點,救出被綁架的梅素蘭。一直到這裡,都沒有問題。可是,我再往下看,卻結結實實大吃一驚。文章裡以我的口吻表示,成濟村的造假窩點是中華鑒古研究學會的產業。學會本來應該是鑒定古董的定海神針,可在經濟大潮中迷失了自己,變得利慾薰心,不光造假,還非法綁架工藝大師。身為五脈中人的許願不願見到五脈被金錢腐蝕了良心,毅然大義滅親,誓要還古董市場一個清白云云。 「一派胡言!」我氣得差點要把傳真扯碎,這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,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! 「你確定自己沒說過這些話?」劉局問。 「絕對沒有!」 劉局輕輕歎了口氣:「那我們麻煩就大了。」 他把指頭點了點傳真紙的邊緣,我低頭一看,這篇專題也是今天刊發的,但報頭不是鄭州或者河南,而是上海的一家著名報紙,發行量和影響力不遜於《首都晚報》。 在這個恒溫二十三度的病房裡,我渾身冰涼,如墜冰窟。 這一切,絕對是處心積慮的預謀! 最可怕的謊言是七分真三分虛,把假話摻雜在真話裡。鍾愛華的報道,有照片有細節有引用,只在結尾撒了一個大謊,讀者們照單全收。於是,我就被鍾愛華巧妙地塑造成了一位「打五脈假的英雄」,還把成濟村的造假作坊栽贓到了五脈頭上。 而我恰恰又在同時公開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真偽。兩條新聞合起來看,所有的人都會認為,這又是一起五脈腐敗的鐵證,再度被這位打假英雄揭穿。這報道還不是登在鄭州,而是刻意選擇了上海報紙,與北京一南一北彼此應和,影響力擴大了數倍。 打眼、造假、非法拘禁。這對於正在謀求轉型的學會,影響可想而知。 我手抖得厲害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 鍾愛華騙了我,素姐也騙了我,他們倆一直在演戲。整件事從頭到尾,都是老朝奉的陰謀。鍾愛華從一開始接近我,就是懷有目的。愣頭青只是他的一張面具,內裡不知隱藏著多麼重的心機。難怪他一直對我阿諛奉承,鼓勵我去調查真相,原來都是給我灌的迷魂湯。而素姐,恐怕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一枚棋子。她接過鍾愛華的接力棒,把我的注意力引向《清明上河圖》。可笑我還沾沾自喜,以為走在追尋真相的路上,卻不知完全陷入了敵人精心編織的圈套。 老朝奉用他卑劣狡黠的手段,結結實實給我上了一課。 看來劉老爺子說的沒錯,我整個人心態太過虛浮。常言道,鑒古易,鑒人難。我連他案頭的古硯都鑒不出真假,又怎麼去看透人心?我放下傳真件,心中是無窮的悔意,深深覺得自己當初真是糊塗透頂。 「劉老爺子怎麼說?」我愧疚地問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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