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三〇


  圖書館聽了我的話哈哈一笑,一指院角:「看見那堆藍皮的書沒有?那是一個老頭畢生的收藏,專門裱了書皮,編了書目。可等老頭一死,他兒子就把這些書全賣給我了,換了錢去買了一堆日本電器回去。我告訴你,全北京私人藏的書,有兩成都經過我的手。那些愛書的人呵護一輩子,心疼一輩子,捨不得賣,還往裡添錢。結果呢?到頭來兩眼一閉,那些藏品都會被不肖子孫賣到我這兒來。說得好聽點是藏書,說難聽點,花了一輩子心思只是換個保管權。你說這書藏起來還有什麼意思?還不如換倆錢花花。」

  他這話聽著讓人極不舒服,但又沒法反駁。我只能撇了撇嘴,表示不贊同。圖書館拍拍我肩膀,故作老成道:「年輕人呐,我是覺得你這人爽快,才有心提點一下。現在時代不同了,掙錢最重要,怎麼你還想不明白?魯迅怎麼說的?滿篇歷史都寫滿了仁義道德,仔細看才從字縫裡看出,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『掙錢』。」

  我無心跟這個財迷多糾纏,既然交割清楚,就立刻推門出去。圖書館在背後喊了一嗓子,說下次你再想來看,我給你打個八折。

  我冷笑一聲,沒言語。等到這事掀出來,自然會有人來他這裡找原始照片,到時候可就由不得他了。

  我匆匆趕回四悔齋,把門窗關好,拿出紙筆來開始埋頭寫材料。我筆頭不算利落,充其量只能得一個「表達清楚」的作文批語,邊寫邊改,費了足足一瓶墨水,到十二點多才寫完,起名叫《揭秘》。這份材料是給駱統的,所以沒提任何關於老朝奉的事,單純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偽提出技術性質疑,還附了一些照片作為證據,結尾特意留了我的名字。

  雖然我們許家是專研金石的白字門,去質疑《清明上河圖》有點狗拿耗子,但這只是古董界內部的規則,老百姓搞不清楚這些東西。對他們來說,古董專家就是什麼古董都懂的專家。我之前因為佛頭案出了點小名,如今亮出許家招牌,可以增加公信力。

  我勾完「願」字的最後一筆,把鋼筆擱下,整個人處於一種興奮狀態。在橙黃色檯燈的照射下,這些稿紙泛起一片枯黃顏色,好像已然歷經了千年。幾年之前,我也是這樣坐在四悔齋裡,點著同樣一盞檯燈,為我父母寫平反材料。那件事,同樣與老朝奉有著莫大的關係。我許家與這一人羈絆太深,我爺爺、我父親,再算上我這半輩子,已經是兩代半的孽緣,如亂絲纏麻,糾結不堪。

  「爺爺,爹,希望我這一刀,能把咱們許家這團宿命斬斷。」

  我望著窗外,低聲喃喃說道,仿佛等著他們給我鼓勵或者關懷,哪怕一點點暗示也好,窗外卻始終寂靜無聲。我自嘲地笑了笑,收起不切實際的希冀,起身把稿紙訂好擱到抽屜裡,這才上床。

  我枕著海綿枕頭,看著天花板,四肢疲憊不堪,精神卻無比亢奮。輾轉反側了大半宿,我迷迷糊糊就是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老朝奉和我們許家的事。一會兒是我的一家人互相攙扶著漸行漸遠,一會兒是明堂大火,我爺爺許一城和一個面容陌生的男子殊死搏鬥。忽然老朝奉從天而降,哈哈大笑說我早識破了你的伎倆,驚得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,渾身都被汗水溻透。

  這會兒大概是淩晨三點多,我醒了才發覺渾身滾燙滾燙的,喉嚨疼得厲害,腸胃痙攣,床單竟然被汗水洇出一個人形。我又好氣,又好笑,在成濟村我又是鑽墓土又是跳河,一點事沒有;回到北京只去了一趟圖書館的院子,喝了他半杯橘子水,居然就病了。

  眼看就差臨門一腳了,在這個節骨眼可不能倒下。我趕緊掙扎著爬起來,找了幾片胃藥吞下去,然後從櫃子裡翻出一床棉被,打算用土法治療——捂汗!然後我打開電視機,想轉移一下注意力。可是大半夜的一個台都沒有,我把電視一關,正準備重新上床,忽然之間,聽到四悔齋外傳來「哐當」一聲。

 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,這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。我心中一驚,難道老朝奉知道我要揭發他的大秘密,打算派刺客來幹掉我?我連忙把被子擱下,隨手抄起長柄掃帚。棍是百兵之首,我雖沒練過五郎八卦棍,但一些基本招式都還是會的。

  我強忍著身體不適推門出去,四周漆黑一片,似乎沒人。我再往外走了幾步,腳下「嘩啦」一聲踢到什麼東西,低頭一看,不禁啞然失笑。

  腳邊倒著的是一件臥虎陶器,形狀跟肥貓差不多大小,背上有提梁,脖子昂起,虎嘴張成一個上翹的圓口,裡頭是空的。這東西在古董玩家口裡叫虎子,給男人晚上撒尿用的,虎通壺,說白了就是夜壺。這玩意兒是民國貨,值不了多少錢。但這大半夜的,誰吃飽了撐的在我家門口扔個夜壺?叫人起夜也沒這麼奢侈的法子吧?我蹲下去把虎子拎起來晃了晃,裡頭沒水,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扔在我家門口,好似是天外來物。

  我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誰會幹這樣的事,只好把它扔到旁邊,轉身回屋。剛一拉開門,我覺得後背突地一陣發麻,幾條肌肉抽筋似的猛跳了幾下。我驚得急忙回頭,周圍夜幕中卻沒有半分動靜,只有那虎子張著大嘴望著我,喉嚨深不可測。冷風一吹,我稍微恢復了點清明,陡然想到從前的一個老說法。

  虎子這東西,切不可當門而放。夜虎當門,必要傷人,這是大不吉利。舊時候想噁心人,常把裝滿了人尿的虎子擺別人家門前,主人早上開門一腳踏翻,容易惹來一身腥臊。所以有句歇後語,叫夜虎子當門——惹不起,指的是不要出門惹事。如今夜壺早成了文物了,這些說法漸漸被人遺忘。不知是誰對我有這麼深的仇恨,居然舍出一件古董,大半夜地幹出這種古樸的流氓事。我望著遠處的黑暗,腦子燒得實在難受,也顧不得多想,隨手把虎子挪進屋裡扔在牆角,然後回後屋繼續睡去。

  可是,這一夜,我再也沒睡好過。到了第二天早上,病情更嚴重了,幾乎起不來床。我強拖病體給駱統打了個電話,說明自己情況。駱統倒是挺客氣,安慰了幾句,說派人上門來取。過了一個多小時,一個小姑娘過來,說是《首都晚報》的編輯,還帶了點水果和營養品,給我削好了蘋果,沖好了麥乳精。小姑娘挺漂亮,可惜我病體欠安,沒興趣調笑,直接把材料交給她。小姑娘問我要不要去醫院,我心想一入醫院深似海,大事未定,先不要擅自離開的好,回絕了她的好意。到了下午,駱統打回電話來,說材料看了,非常不錯,快的話明天就能見報,到時候會約我做深度跟蹤報道。

  沒過一會兒,鍾愛華也打了個電話過來。他告訴我一個好消息,他已經跟警方都協調好了。就在今天,警方會有一個針對成濟村的解救行動,鍾愛華會跟過去。只要素姐一脫困,揭露成濟村黑幕的大專題立刻就會刊登出來。

  我這才放下心來。在給駱統的材料裡,我稍微提及了素姐的名字,說她是提出質疑的關鍵人物,但沒寫明她的下落,留一個扣兒。等到鄭州那邊的專題一上報,恰好和這個質疑前後聯上。先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的贗品質疑,然後是成濟村的造假內幕,再加一條非法羈押國家工藝大師,三管齊下,數事併發,攻擊連綿不絕。讀者就跟看連續劇似的,一步步看著老朝奉的皮被剝下來,露出本來面目。何等快意!

  一想到這傢伙即將走投無路,我心中就一陣舒坦,就連身體的病情,感覺都輕了幾分。我忽然有種傾訴的欲望,想給煙煙撥個電話,可惜沒人接;我又想到方震,但一想到他那張板正的臉,還是算了;我這時候才發現,自己居然找不到可以分享喜悅的人。

  於是這一整天,我安靜地躺在床上,孤獨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,就像是一位等待著電影大結局的觀眾。古人雲,朝聞道,夕死可矣,只要讓我親手把老朝奉揪出來,哪怕是馬上病死,也值得了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