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九


  圖書館猶豫再三,總算勉為其難地答應了。這一場博弈,雙方都用了心思,總算是皆大歡喜。他是白賺,而對我來說,花兩千塊換來老朝奉的軟肋,也是極划算的。

  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,出去銀行提了現。等我取錢回來,圖書館已經收拾出了一個小書桌,把檔案袋擱在上頭,還配了一把剪刀、一枚放大鏡和一盞橘黃色的小檯燈,居然還有一杯沖好的橘子水。這傢伙市儈歸市儈,服務精神真是沒得說。

  我把錢交給他,圖書館唾沫星子橫飛地數完,下巴一擺道:「那你就自己在這兒看吧,我不打擾你,愛看多久看多久。那杯橘子水是白送的,餓了想吃東西就得另外掏錢了。」說完推門出去,把我一個人留在屋子裡。

  屋子重新恢復了安靜,無數本破敗的舊書環伺四周,頗有一種「烏衣巷內老雕蟲」的感覺。我扭亮檯燈,用剪子仔細剪開檔案袋的封口,從裡面嘩啦啦倒出幾十張彩色照片。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十二英寸的規格,少數幾張七英寸的,相紙很厚,摸上去有一種麻皮感。

  當時彩色照片在國內還很罕見。1949年開國大典的時候,當時擔任籌備委員會秘書處處長的童小鵬從香港拿到一卷彩色膠捲,拍下了開國大典唯一一張彩照,然後還要千里迢迢送到香港才能沖洗。而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是在1951年,居然已經用了彩色沖印技術,可見國家的重視程度。

  這套照片都是在自然光下拍攝的,每張的右下角都用墨水寫著一個號碼。我排了排順序,編號為1的照片是《清明上河圖》畫卷的平鋪全景;下面的十幾張是俯拍的畫卷分段特寫,細節清晰,筆觸纖毫畢現,還附了一把尺子。這些照片聯在一起,恰好就是一幅完整的《清明上河圖》。再往下,則是各種角度的特寫,就連題跋、隔水、天頭、地頭這些畫面以外的東西都沒遺漏,甚至還有幾張是舉起原圖,讓陽光透射過來,以便看清其中絹層紋理。

  拍攝者對書畫顯然很內行,鏡頭涵蓋到了方方面面。看完這一整套照片,對《清明上河圖》真本的情況基本就可以了然於胸了。這幅畫在照片裡保持著原始狀態,絹色發灰,上頭殘缺、漏洞之處不少,還有些污漬,可見在東北沒少受苦。

  可惜我不是紅字門出身,對書畫的瞭解有限。大部分照片對我來說,除了贊一聲足夠清楚以外,也說不出其他什麼門道。好在我不是來鑒定古董的,而是按照素姐給我的指示去驗證幾個疑點罷了。

  我很快挑揀出一張照片,這張拍的這段畫面,位於汴梁鬧市後排一處軒敞瓦房,看樣子像是個賭坊,四個賭徒圍著一張檯子在扔骰子。我想起王世貞的那個故事,拿出放大鏡,卻發現臺上骰子清晰可見,四個賭徒的臉部卻模糊不清,五官塗污,根本無法分辨口型是張是合。

  我拿著這張照片端詳了半天,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張《清明上河圖》的印刷品。這是我在美術商店買的《中國歷代名畫集》中的一頁,銅版紙印製。這是市面上最通行的版本,無論是中學歷史課本、美術史學術專著還是旅遊圖書,都是用的這版。該畫下面有一個標注,注明此畫是複製自故宮收藏的真本——當然,畫面是遠不及這套照片清楚。

  在這個版本裡,我把放大鏡挪到同樣位置,立刻頓住了。我看到那個賭坊裡的賭徒們五官清清楚楚,口型撮成圓形。

  我一瞬間口乾舌燥。

  當年湯臣之所以能看破《清明上河圖》贗品的破綻,是靠賭徒的口型。真本口型為撮圓,贗本口型為開口。

  1951年的真本原始鑒定照片裡,賭徒五官已被污損;而在通行版本裡,同樣部位卻恢復了原狀,變成了撮圓口型。技術上,這不難做到,故宮有專門的技師對畫幅進行修補。但修補恰好發生在這一關鍵部位,是不是有點過巧?看起來就好像是故意遮掩些什麼。

  修補之前,賭徒到底是什麼口型?撮圓還是開口?

  我覺得喉嚨有些幹,拿起杯子將裡面的橘子水喝了一半,繼續翻找照片,很快翻到專拍題款特寫的那幾張。

  中國的古代收藏家有一個習慣,就是喜歡在自己收藏的畫卷上留下鈐印或題跋,寫寫心得體會什麼的,跟現在去旅遊景點隨手亂刻「某某到此一遊」性質差不多。後人只要查看這些印記,就可以看出書畫的大致傳承,和看一個人的履歷差不多。

  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第一個收藏者是宋徽宗,他親自題了畫名,還鈐了雙龍小印。可惜這部分的絹布已遭人盜割,早就看不到了。好在其他的題跋都在,一個個數下來,從張著到明代大學士李東陽,再到陸完、嚴嵩,一直到溥儀蓋的三印,歷歷在目,清清楚楚,記錄了這一幅國寶的坎坷歷程。

  可我從頭到尾數了三遍,有一個人的題款卻始終找不到。而這個人的,本該是不可或缺的。

  就是這幅畫的作者,張擇端。

  準確地說,張擇端的名字在畫卷上出現過。但那是在一個叫張著的金朝人的題跋中提到的:「翰林張擇端,字正道,東武人也,幼讀書,遊學于京師,後習繪事,本工其『界畫』,尤嗜於舟車市橋郭徑,別成家數也,按向氏《評論圖畫記》雲,《金明池爭標圖》《清明上河圖》,選入神品,藏者宜寶之。大定丙午清明後一日。」

  據素姐的老師說,鑒定組就是憑這一點認定張擇端是作者,進而確認為是真本的。嚴格來說,這種手法屬於循環論證。張著說作者是張擇端,所以這卷畫是真的;因為這卷畫是真的,所以張著說的作者是對的。

  作者本人在嘔心瀝血的作品上不留名字,卻要等百年之後由一個金人說出來歷,這豈非咄咄怪事?

  而且我之前做過一點功課,臺北故宮藏有一卷《清明上河圖》,是清代畫院五位畫家在乾隆朝臨摹仿製的,其上有「翰林畫史張擇端呈進」的題款。仿本尚且有此,真本豈會遺漏?

  我把照片和放大鏡都放回到桌子上,身子朝後一靠,閉上眼睛,思緒萬千。

  素姐說的沒錯,這兩點僅僅只是疑點,還不足以蓋棺定論認定《清明上河圖》是假的。但這些質疑,足以掀起一陣大波瀾,引起全國媒體關注。只要讓《清明上河圖》重新公開接受鑒定,我的目的就達到了,到時候老朝奉以及他那些罪惡勾當,一定會被迫曝露在陽光下。

  這就好像警方不一定有犯罪分子的確鑿證據,只要尋個足夠將其羈押的理由,再慢慢審出真相來便是。

  我按捺住心頭狂喜,萬里長征,終於走到最後一步了。

  我重新睜開眼睛,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巧的傻瓜相機——這是木戶小姐從日本給我寄來的——對著我挑出的幾張照片喀嚓喀嚓拍了幾張,然後又把牛皮信封拿過來,對著上面的紅戳也拍了幾張。

  我做完這一切工作後,把照片重新裝回信封裡,把圖書館叫進來。圖書館進屋說你看完啦,我說看完了。圖書館拿起信封,重新粘好扔回到書架上,沖我一伸手。我一邊把兩千塊錢遞給他一邊說:「你信封裡看都不看,就不擔心我偷拿走兩三張照片?」圖書館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的新票子,我微微一笑,伸手前遞,他一把搶過去,這才回答說你這人我信得過。他也不避諱,當著面開始一邊蘸著唾沫一邊數起來。那姿勢,一下子讓我想起蘸唾沫翻書的嚴世藩,心想這小子不會是嚴世藩轉世吧。

  圖書館把錢數完,滿意地放進腰包。他環顧四周,發現那杯橘子水還剩一半,就拿起來自己一飲而盡,末了還吧唧吧唧嘴,圖書館剛收了錢,心情大好,話也多了起來:「哎,年輕人,我看你也不傻,怎麼幹這種花兩千塊錢看一眼照片的蠢事呢?」

  「一樣東西,在每個人眼中的價值都是不同的。」我淡淡回答。

  「哪用那麼複雜?我跟你說,年輕人,別被那些亂七八糟的思想洗了腦。不能換錢的是廢物,能換錢的就是好東西,能換大錢的就是大大的好東西。」

  「扯淡!」反正我也看完照片了,不怕得罪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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