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
二八


  「你想要看的東西,就我這兒有,你還非看不可。我不賺你的錢賺誰的錢?對不起,一分不降。」圖書館一點也不忌諱,大大方方地說道。他看我臉色鐵青,從腰袋掏出一迭票子,伸了伸舌頭,蘸著口水數了起來。點了一回,他拿個橡皮筋套好,在我面前扇了扇:「你們這些讀書人,平日裡假裝挺清高,好像書一沾錢就俗了,說白了還不是捨不得出錢?我告訴你,這個世界上,只有錢才是最美好的東西,藏書的都是傻逼。」

  在我的印象裡,和書接觸的人,要麼是姬雲浮那樣的帶著儒雅,要麼就像鄭教授那樣帶點癡氣,哪怕本性貪圖富貴,也多少會遮掩一下。我來之前,還在想圖書館對藏書如此精通,說不定是一個嗜書如命的瘋子,卻實在想不到居然是這麼一個人。

  圖書館斜著眼,咧開嘴道:「我知道你嘴上怕得罪我不說什麼,心裡把我鄙視得要死。甭擔心,只要你出錢,就算把我罵得狗血淋頭,這生意我也跟你做。」

  「就算做生意,也講究個等價交換。你這兩萬,開得太離譜了。」

  圖書館聳聳肩:「我認錢,可不代表我不識貨。《清明上河圖》是什麼東西,擱到國外,賣個幾百萬都沒問題。」

  「但我只是看一眼而已。」

  「所以才收你兩萬。」

  「你先告訴我怎麼看。」我不肯相讓。圖書館鼻子裡噴出一聲,不再理睬我,轉身要往屋子走。我大喝一聲:「你若是不告訴我,我就舉報你去!」

  圖書館停下腳步,轉回頭來:「舉報啥?我的書都是正路收來的。」

  「這本也是嗎?」我從旁邊的書堆裡拿起一本《龍虎豹》。這本書和閻山川床底下發現的那本差不多,混在一大堆雜誌裡,估計是圖書館收上來以後,還沒時間挑揀。

  「這是別人打包賣給我的。」圖書館眼睛盯著封面,然後又挪開了。

  「你說我去派出所舉報你私藏淫穢書刊,警察會信誰?我可告訴你,最近可正嚴打呢。」

  圖書館沒想到我來這麼一手,兩個三角眼都快瞪成四邊形了。我倆這麼對峙了一分鐘,他終於恨恨一跺腳:「你夠狠,跟我來吧!」果然要對付這種唯利是圖者,就得打其軟肋。我跟著他進了屋子,屋子裡同樣擺滿了書,四面牆有三面都是接天連地的大書架,上面亂七八糟擺放著大量書籍。

  圖書館也不給我讓座,自顧自走到書架前,搖頭晃腦,指頭在虛空中一排排書架點過去,嘴裡還念念有詞。我問他幹嗎呢。他說檢索。

  我隨他的目光去看,這書架上的東西可夠雜的,從畫報雜誌到《毛主席語錄》,從髒兮兮的《推背圖》到民國小學課本,從商務印書館譯名著再到《芥子圖畫傳譜》,琳琅滿目。在中間有四個大書架,上面的東西以黑、黃、褐等顏色為主,沒有封面,灰撲撲的。

  「你這兒還真是什麼書都有啊……」我大為感慨。

  「書有什麼稀奇,我告訴你,我之所以這麼牛逼,是因為我除了書以外,還收各種檔案。」圖書館說。

  「檔案?」

  「人們對書挺尊重,對檔案卻不怎麼重視。一出動亂,就丟得到處都是。盛宣懷牛不牛?留了一批盛檔,多貴重哇,結果現在星流雲散,十不存一。我專收這類東西,你想找什麼銀號的賬本、赫德的海關檔案、張學良的電報密碼本,咱這都能給你挖出來。原先這些檔案沒人問津,現在倒值錢了,那些研究歷史的老先生們,都得過來求我。嘿嘿,錢可不少收。」

  他一邊絮叨著,一邊來回檢索,最後把目光落到了一個書架的最上端。他搬來幾摞書,高低擺成一個臺階,然後踏上去,伸手在書架上掏啊掏啊。忽然一陣灰塵響動,上面一疊東西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。有八幾年的掛曆,有黑乎乎的碑拓,甚至還有兩張發黃的《人民日報》。圖書館跳下臺階,從裡面翻找出一個大牛皮紙袋子。

  這牛皮袋子是典型的機關檔案袋,顏色有些發暗,估計很久沒打開了。圖書館拿給我看,我看到封面印著「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局」幾個正楷大字,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毛筆字:「《清》鑒圖檔館存第一號乙備。」上面還蓋著一個大大的文物局紅戳,不過略有褪色。

  我的心臟咚咚跳了起來,看來這是《清明上河圖》鑒定組的工作檔案。不知道這裡面,會不會有我想要的東西。

  「呐,你看到了?」圖書館沒好氣地抖了抖檔案袋。

  「這裡裝的是什麼?」

  「你不認字啊?這是《清明上河圖》在文物局留的資料備檔,裡面都是實物照片。」

  「又是照片啊……」我歎息一聲,看來這趟又是無用功。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照片在市面上鋪天蓋地,能用的話,還用得著跑來這裡查?

  圖書館把檔案袋一收,不屑道:「你懂什麼?我收的檔案,能和別人一樣麼?我告訴你,這是鑒定時用的原始資料。古畫不能長時間曝光,所以當時在鑒定前,用專門設備從多個角度拍了幾十張高清照片,細節纖毫畢現。大部分鑒定工作,其實是對著照片進行的。鑒定結束以後,這些照片也就存檔入館,放在文物局做備份。前幾年文物局清理檔案,不知哪個白癡把它扔了出來,被我撿了個大便宜。市面上那些複製品的精度,能跟這母本比?」

 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圖書館說他沒有真本,但卻可以讓我看到真本了。既然這些原始照片可以滿足鑒定組的專家們的要求,那麼對我來說,一定也足夠了。我想到這裡,興奮地要去拆檔案袋,圖書館卻輕輕一撤,把它收了回去。

  「我只答應告訴你怎麼看,可沒答應讓你看。你現在看到東西了,可以放心了吧?兩萬塊,我把它賣給你。」

  「可兩萬實在是有點太多了……」

  「你可以不看嘛。」圖書館笑眯眯地把檔案袋擱到身後,然後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凶光,「你別打舉報的主意,你敢去派出所,我立刻就把它扔爐子裡燒了烤肉串用。」

  我陷入兩難境地。不是我捨不得出這兩萬塊,而是這價格實在太離譜了。這些照片,只是要拿去驗證一個未確定的猜想而已。我望著圖書館貪婪的眼神,突然想到,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找照片的目的。他之所以敢叫兩萬的高價,是觀察到了我進院以後的急切神情,覺得一定能吃定我。

  這在古董行當,叫作見人敬茶。有經驗的老店主,就算對這客人背景一無所知,只要觀察他看一件古玩的表情,就大致能判斷出他是真心想要還是聊勝於無。據此報價,無有不中。

  想到這裡,我伸出兩個指頭:「兩萬我是真出不起。兩千塊,我在這裡看完,您再拿回去,如何?」

  這下輪到圖書館猶豫不決了。兩千塊不算少,能買下幾車書了,而我要求的,僅僅只是看一眼照片,等於說這兩千塊他是白拿。可他又有點不甘心,從兩萬變到兩千,落差有點大。不過當圖書館看到我擺出一副「談不成老子就走了」的表情後,終於還是妥協了。與其開一個把買主嚇走的天價,還不如賺這兩千塊來得實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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