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古董局中局2 | 上頁 下頁 |
| 二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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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教授一聽,把玻璃杯「砰」地擱到桌子上,看了我一眼:「小許,你可別以為我是覺得被人忽視而心懷怨念,我是有點事想不通。劉老的方案我看了,我總覺得吧,學會這麼一轉型,味道可就變了。五脈是幹嗎的?去偽存真!幾百年了,就靠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安身立命。可現在轉型以後,居然要搞拍賣行了。」 「拍賣行?」我聽了一驚,學會轉型,居然是要朝這個方向走啊。 鄭教授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大堆。我這才知道劉一鳴的中華鑒古研究學會轉型,目標是要建起國內第一家民間古玩拍賣行。拍賣行在國內還是個新興事物,國家政策最近剛有鬆動,以劉一鳴的眼光和雄心,肯定是想抓住這次機會搶先佔據市場,成為中國的蘇富比、佳士得。拍賣行這種東西,對古玩市場意味著什麼?拍賣行是宣言書,是宣傳隊,是播種機。它是威力強勁的發動機,能把高端古玩市場炒大做大,徹底改變中國古玩格局。不用別的,只消拍出去一兩件天價文物,市場氣氛馬上就能被引導起來,到時候你想讓什麼藏品紅,它在市面上就大熱;你說哪件藏品值多少錢,它就值多少錢。能把控住市場風向和價格,這其中的利益,大了去了。 以五脈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業界信譽,搞起拍賣行來,確實實至名歸。有明眼梅花坐鎮,還怕這拍賣行賣的不是真東西嗎?不過拍賣行牽涉太多,操作起來非常複雜,人脈、政策、資金、人才一樣都不能少,更不能沒有整個古玩行當的支持。這麼大的工作量,難怪五脈都忙了個四腳朝天。 「這麼一折騰,是比從前賺錢多了,可整個五脈牽扯到的利益太廣太複雜,就不純粹了。現在社會上總說一切向錢看,但咱們學會可不能一時眼熱,為了眼前利益把招牌給毀了不是?五脈這麼幹,成了下場踢球的裁判,早晚得出事呀。現在社會上老說,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,我一直憤憤不平。想不到咱們五脈也要向錢看了……」鄭教授晃晃酒瓶子,「哎,不說了,不說了,說說你吧,你怎麼想起來要關心《清明上河圖》,這不是你的專業啊?」 「我不是跟您說了嘛,想提高一下文化修養。」 鄭教授看了我一眼,把酒瓶子重重一擱,大為不滿:「我雖然迂腐,但不傻。你真想研究這個,書店裡的書多了去,何必追著要問鑒定者名單?」 「哎……這個……」我一下子沒詞兒了,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,看著他道,「我不想跟您說謊,這事兒現在還不能說。」 「跟許一城有關係?」鄭教授眼神一凜。 我點點頭,這不算撒謊,但我不能繼續說下去了。素姐特意囑託過我,暫時不可驚動五脈。老朝奉在裡面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眼線,所以我一個人都不能徹底信任。 以鄭教授的智慧,應該能看穿我的難言之隱。他無言地看著我,先是嘴角嚅動幾下,末了卻什麼都沒說,只是拍了拍我肩膀,啞著嗓子說我不問了,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再告訴我吧。我知道他是想起藥不然了,他最喜歡的學生,最後卻成了叛徒,這對他的打擊是相當大的,讓他沒法對我開口說你可以信任我。我歉疚地看了他一眼,舉起杯子。 我們倆在沉默中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杯,又嚼了幾粒花生。大概是覺得氣氛有些尷尬,鄭教授開口道:「其實那份名單,也未必弄不到。」我抬頭看著他,心裡一陣感動。即便我不肯吐露真相,鄭教授還是打算幫助我。我不知道這算是一種贖罪,還是一種信賴。 「鄭教授,您不必勉強……」 鄭教授一抬手阻住我的話,表示不必在意,然後說道:「想知道名單裡都有誰,這個很難。但反過來想,你若心裡有一個人選,想知道他在不在名單裡,這個就相對容易點。」 我眼睛一亮,鄭教授的話沒錯。如果我有特定目標,想知道他是否參與《清明上河圖》的鑒定,可以有多種辦法去求證,不一定通過名單。最簡單的,是去問他本人,或者去查他當時的行程,或者詢問他身邊的人,總之手段多多。 「那你有人選嗎?」 我想了一下,回答說:「嗯……沒有特定的,不過應該是五脈中人。」鄭教授放下酒杯,思考片刻:「書畫鑒定肯定是劉家的事,而他們家有資格進專家組鑒定《清明上河圖》的,就那麼有限的幾個人。這個你別管了,我去幫你打聽——不過你想看《清明上河圖》實物,這個我就沒辦法了。」 「這個我自己想轍,哪能老是麻煩您呢。」我趕緊說。不過心裡卻十分失望。這次返回首都,我要查出老朝奉的身份,也要驗證素姐的猜想。兩者缺一不可。鍾愛華的報道,還在鄭州壓著,可等不了我太久。 「非得看實物不可嗎?書店裡也應該有高清畫冊賣吧?或者琉璃廠弄一卷原大尺寸複製品,問題也不大。」 我搖搖頭,這就和鑒寶一樣,不可能對著張照片就妄下結論,得親眼看見東西,才能定真偽。再說,那些所謂的高清圖冊和複製品,清晰度都不行,看不到細節——而重要信息往往就隱藏在細節裡。 「不是實物,哪能看得那麼清楚啊。」我喃喃道。這是我計劃裡最關鍵的一環,不容出錯。 鄭教授見我一臉失望,把杯中啤酒一飲而盡,打了個酒嗝,嘿嘿一笑:「你有沒有試著找過『圖書館』?」 「哪個圖書館?北圖還是國圖?」 「都不是,『圖書館』他是個人。」 鄭教授的表情變得有點神秘莫測。 在我眼前,是一條僻靜混亂的小路,兩側都是些洗髮店、雜貨鋪和幾家小飯館,旁邊還有一個磚砌的臨時廁所,用白灰歪歪扭扭寫著「男」和「女」,陣陣味道從磚空裡散發出來,和洗髮屋裡聲嘶力竭的錄音機聲混雜在一起,構成一場怪味交響樂。路面坑坑窪窪的,坑底堆積著顏色不一的垃圾,車一過就會掀起一陣灰塵。遠處一列綠皮的火車鳴笛,然後從這些低矮的建築群中呼嘯而過。 這裡是首都南城的一個小村,離豐台不遠。京城素有東貴西富北貧南賤的說法,有說是清朝以來的傳統,有說是四九城的風水。如今北邊已經有所改善,唯獨南城,發展始終不陰不陽,往南邊稍微走上幾裡,京城的富貴氣就陡然收斂,怎麼都脫不了破落二字。 我要去的地方,是在這小胡同的盡頭。那裡有一個小院,院門是鐵皮包裹,鏽跡斑斑,此間主人顯然沒怎麼盡心打理過。我推門進去,先嚇了一跳。在這方院子裡,除了停著一輛人力三輪車以外,只有書,鋪天蓋地的書,幾乎沒落腳的地方。我粗粗掃了一眼,古今中外什麼書都有,花花綠綠眼花繚亂。 「圖書館在嗎?」我扯著脖子喊了一句。 「在。」 在書山之中站起一人來。這人穿著身褐色的夾克衫,叼著煙捲,腰上還綁著一個旅遊腰包。我仔細端詳,這傢伙跟我年紀差不多大,人長得跟中學幾何題似的,特別規整,臉是標準圓形,兩個三角眼,一個梯形鼻,嘴唇薄似一段線段。 「你就是圖書館?」 「有話快說,我正忙著呢。」圖書館不耐煩地回答,順手從旁邊扯來一段纖維繩,弓下腰,手裡一翻,一摞書在一瞬間就被捆好了。 鄭教授昨天說過,這人脾氣不太好,但卻是個奇人。從他的外號就能看出來——圖書館,裡頭全是書。這傢伙是倒賣二手舊書的,只要是舊書,管你是善本孤本還是大路貨,無所不收,門類極雜,沒他弄不到的書。北京搞學術的,都知道圖書館,有時候大學書庫裡查不到的冷僻資料,到他這來問,往往能有意料之外的收穫——「只要你問對問題。」鄭教授臨走前這麼叮囑我。 於是我也不跟他客氣,開門見山:「你這兒有《清明上河圖》嗎?」 圖書館停下手裡的活,站在書山頂居高臨下鄙夷地望了我一眼:「話都不會問。我這兒《清明上河圖》有幾百種,書上的、雜誌上的、譜上的、海報上的,你想要什麼?」 「我想要《清明上河圖》的真本。」 圖書館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我,一揮手:「你走吧,我這兒沒那玩意兒,你得去故宮偷。」 我換了一個問題:「你這裡有沒有和真本完全一樣的複製品?」 「沒有。」他連想都不想就回答道。 我一陣失望,忽然想起鄭教授的叮囑,又問了第三遍:「我能不能在你這裡看到真本?」 這次圖書館一點也沒猶豫:「能。」 我糊塗了,這三個問題,根本就是彼此矛盾。他這裡沒有真本,又怎麼給我看到真本?我正迷糊,圖書館從書山上跳下來,拍拍夾克衫上的灰,朝我伸手。我也伸手過去,跟他握了握。圖書館先是愕然,然後憤怒地甩開:「誰他媽說跟你握手了?錢!老子說的是錢!」 我知道這事肯定不會毫無代價,但沒想到他這麼直截了當地提了出來。 「多少?」 「兩萬,讓你看見真本。」圖書館吐出個數字。 我差點沒抓起本書去砸他,攔路搶劫啊這是!兩萬塊,這還只是看真本的價,漫天要價也不是這麼個要法。圖書館見我猶豫,抓了抓鼻子:「有錢就拿,沒錢就滾,別耽誤老子做生意。」 「你這也太貴了吧?能不能便宜點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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